堂內安静得落针可闻。
    铁兰山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
    他脊背依旧挺直,坐姿稳如泰山,可呼吸节奏乱了。从刚才看戏般的悠閒,变成了深长的吐纳,这是在死人堆里滚过的老兵,压制情绪时的本能反应。
    铁兰山盯著许清欢。
    这丫头不仅没顺著台阶下,反而直接把话挑明了!
    查帐?镇北城的防务帐本全捏在马进安和贺明虎手里,那是能隨便碰的?谁碰谁死!
    铁兰山脑子里飞速盘算。
    他这个总兵被架空已久,乐得看狗咬狗,可不代表愿意给別人当枪使。
    这丫头空口白牙就想让他下场?凭什么?她能给什么好处?不见兔子不撒鹰,这是边关的铁律。
    铁兰山收敛笑意,换上一副长辈看晚辈的神態。
    “许大人。”他语调放缓,“您在京城待久了,不懂边关的苦处,镇北城更不是江南水乡,这地方风沙大,事儿更杂。”
    他伸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
    “那防务帐本,全在马监军的籤押房里锁著,堆起来能有这座大堂这么高。”
    他伸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
    “里头全是烂帐,死人的抚恤,战马的草料,还有城墙修补。”
    “您远道而来,身娇肉贵的,要是为了这些烂帐去得罪地头蛇,老夫可担待不起。”
    这推脱之词说得明晃晃。
    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帐本不在我手里,水太深,你没筹码就別想拉我下水。
    许清欢没接茬,就这么静静看著他。
    白玉书见局面僵住,看准时机往前跨了半步。
    “钦差大人。”白玉书拱了拱手,语气温和,“將军所言极是。北境军务繁杂,帐目都在马大人那边,大人初来乍到,若一上来就大动干戈,只怕会引起军心浮动。”
    “底下大老粗不懂规矩,要是闹出乱子,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
    他顿了顿,视线看似无意的扫过李胜按刀的手。
    “何况,大人带来的护卫虽是精锐,可毕竟人手单薄。这城里城外盯著驛馆的眼睛可不少,大人何不先歇息几日,多听多看,免得被蒙蔽双眼?”
    这番话已是毫不掩饰的敲打了。
    许清欢听完,直接笑出声。
    只是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
    “多听多看?”许清欢往太师椅的椅背上一靠,视线越过白玉书,落在铁兰山脸上。
    “铁总兵,你这位军师脑子不太好使啊。”
    白玉书脸上的温和褪去,脸色有些难看。
    许清欢没理会他,不紧不慢地將手伸进宽大的袖口。
    就这一个动作,让堂內气氛一下降到冰点。
    门外候著的亲兵甚至探头往里张望。
    只见许清欢掏出了一张摺叠的纸。
    隨手一拋。
    那张纸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轻飘飘的落在两人之间的红木茶案上。
    纸张落案的一瞬,腥臭味瀰漫开来。
    白玉书常年待在薰香的总兵府,哪闻过这种腌臢味,他眉头紧锁,抬袖掩住口鼻,连退两步。
    铁兰山看这张纸。
    纸已经被水泡得发软,边缘发皱,表面的字跡洇成模糊的黑团。
    可就在这团墨跡正下方,印著一个鲜红的血手印。
    那就是昨夜许战被逼著按下的供状。
    李胜护著许战离开死牢时,顺手从黑水里捞起了原件,至於钱老三呈给马进安的,不过是事后偽造的贗品。
    “铁总兵,这就是你要我多听多看的东西。”许清欢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起伏,“这张供状,你应该不陌生吧。”
    铁兰山眼皮猛跳。
    他没去碰那张纸,心里清楚,这玩意儿烫手。
    “许大人这是何意?”铁兰山沉声开口,开始装傻,“老夫可不认得这东西。”
    许清欢身子微微前倾。
    “不认得?没关係,本官讲给你听。”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尖虚点在那个血手印上。
    “死牢的王彪,逼我二哥按下了这个手印,动作倒是挺利索,可惜,办事的人脑子进水了。”
    许清欢指尖顺著血手印往上滑,停在那团模糊的墨跡处。
    “这张供状上,写的是通敌叛国,可是铁总兵你看,这四个字的墨色,不一样。”
    铁兰山没动,余光却锁在纸面。
    “『通敌』二字,墨色浓,连笔画边缘都透著黑亮。而『叛国』二字,墨色却发灰发淡,连笔锋走势都截然不同。”
    许清欢指尖在桌面轻敲两下。
    “前面两个字墨汁充足,后面两个字,是临时加进去的,笔跡更是出自两人之手。”
    她收回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先按血手印,后填罪名。”
    “手段粗劣。”许清欢说道,“王彪一个小小的死牢牢头,他懂什么通敌叛国的罪名?”
    “他只会用鞭子抽人,这种诛九族的大罪,要是没上面的人点头,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往上填!”
    铁兰山呼吸一滯。
    他听懂了许清欢的弦外之音。
    “许大人。”铁兰山语气变得严肃,“您若是查实了底下的军汉办错事,依法处置便是。”
    “许百户与贺副將平日里有些私怨,老夫也有所耳闻。贺明虎这人脾气火爆,底下的兵將为了迎合上官,私设公堂做出这种糊涂事,確实该杀。”
    “您昨夜斩了王彪,也算是为军中除害了。”
    他把这事定性为贺明虎的私人恩怨,责任全推给死掉的王彪。
    意思很明白:贺明虎的人惹了你,你杀就杀了,我绝不插手。这是你们的烂摊子,別拉我下水。我没看到好处,绝不下场。
    “私怨?”
    许清欢又笑了。
    笑得很轻,但堂內的人都能听出其中的嘲弄。
    “铁兰山,你在这个位子上坐久了,是不是真以为自己能置身事外?”她连“总兵”两个字都省了,直接连名带姓喊了出来。
    白玉书刚想开口呵斥,被铁兰山一个手势拦住。
    “贺明虎就是个武夫。”许清欢语气转冷,“他懂剋扣军餉,懂走私皮货,但他不懂,怎么把一份莫须有的供状,写得能骗过兵部堪合的文书!”
    许清欢靠近,正视著铁兰山。
    “他敢这么干,是因为背后站著马进安!”
    “马进安一个正五品的监军御史,放著城里的烂帐不管,偏偏死盯著前哨营的粮草不放,为何?”
    “因为他朝中有人,而这人,你绝对不知道是谁。”
    铁兰山的脸色变了。
    “铁总兵。”许清欢声音恢復平静,但平静之下是毫不掩饰的威压,“你可以继续坐在这把椅子上,看我跟贺明虎斗。你可以继续当你的缩头乌龟。”
    “但是。”
    许清欢微微凑近,压低声音。
    “等到这谋逆的大案查办下来时,內阁那帮老头们,依旧能在京城的宅子里安稳喝著龙井茶。”
    “而你铁兰山的脑袋,可就要被掛在蛮子的马脖子上了。”
    许清欢直起腰,將茶盏往茶案上重重一墩。
    “这个烂摊子,我已经摆在了你面前。”
    “就问你,接,还是不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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