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稳的那一刻,许清欢没有急著掀帘。
    她透过帘缝,將总兵府门前的阵仗看了个清清楚楚。
    两排亲兵,从台阶底一直排到府门口,没有花里胡哨的仪仗,只有四十个披甲执锐的汉子。
    这是真正在死人堆里滚过的老卒,身上那股杀气,隔著十步远都能感受的到。
    李胜从车辕上跳下来说:“小姐,全是铁兰山的亲兵营。这杀气,是想给咱们个下马威。”
    “跟我玩杀威棒?”许清欢轻笑一声,“掀帘。”
    她踩著脚凳下了马车。
    赵虎站在台阶底下,半侧著身子,右手往前一摊,做了个“请”的姿势。
    那张被风沙刻出沟壑的脸上掛著笑,倒还像个和气生財的弥勒佛。
    “大人当心脚下吶,边地兵卒粗鄙,一身的汗臭和血腥味,莫要惊了您。”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一点都不客气。
    这老狐狸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我这可是骄兵悍將,嚇著你这温室花朵,咱们概不负责。
    他在等,等许清欢低头缩肩,等她加快脚步往前窜,等她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慌张。
    许清欢抬脚,踏上第一级台阶。
    步子不快不慢,裙摆在石阶上拖出一道浅痕,从容不迫。
    就在她迈入通道的瞬间,两侧的亲兵齐刷刷有了动作。
    没有交叉长枪那种山大王似的粗劣把戏。四十名老卒,四十根长枪,往地上一顿!
    “砰!”
    铁枪尾重重砸在青石板上,闷响声匯成一股实质的声浪,震得头顶瓦片直往下掉灰。
    这才是边关老將的手段,不拔刀,不亮刃,就用这百战余生的煞气,硬生生压垮你的脊樑。
    许清欢顿住脚步。
    不退,不避,就这么稳稳噹噹地立在军阵正中央。
    她侧过头,目光从左边第一个亲兵的脸上扫过去。
    不看气势,专看细节。
    目光所及,亲兵们本能地收紧了握枪的手,他们见惯了刀光剑影,却从未见过这般冷冽的眼神,仿佛在打量待宰的牲口。
    许清欢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赵虎。
    “赵副官。”
    “末將在。”
    “这就是铁总兵治下的精锐?”
    许清欢抬手,指著左边第三个亲兵:“领口甲片磨损,铜钉掉落,连里面的烂棉絮都露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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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指再移,指向右边第五个:“枪头生锈,枪桿开裂。这玩意儿拿上阵,是杀蛮子,还是送人头?”
    赵虎脸上的笑僵住了,嘴角往下垮了一截。
    但许清欢可没给他找补的机会。
    “本官代天巡狩,持天子剑督查北境!”
    “你纵容部下军备废弛,拿这等破烂充作门面,列残兵之阵威逼钦差。”
    她盯著赵虎的眼睛,一字一顿:“是欺本官年少?”
    “还是藐视皇权,意图谋逆?!”
    谋逆。
    平地惊雷!
    又是这两个字。
    昨夜在死牢,钱副尉被这顶帽子压得跪进黑水。今日在总兵府,这千钧重担,一两不少地砸在了赵虎的天灵盖上。
    赵虎的额头上顿时冒出了汗。
    五月的日头本就毒辣,可他只觉得浑身发寒。
    他在镇北城混了十几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谋逆”这顶帽子,不管你是从三品还是从五品,扣上了就是满门的买卖。
    赵虎的腰弯了下去,弯得极快,甚至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末將失礼!末將万死!绝无衝撞钦差之意!”
    他的声音从弯著的腰里挤出来,带著颤。
    外人不知这话是不是真心实意,但起码礼数得做到万分保全。
    两侧的亲兵更慌。
    长枪收回去的速度,比伸出来时快了三倍。铁器碰撞声稀里哗啦响成一片。
    有人收枪时手一抖,枪桿磕在旁边人的护臂上,发出一声脆响。
    四十个人齐齐单膝跪地。
    枪桿竖在身侧,枪尖朝地,头低著,没人敢抬。
    这杀气腾腾的下马威,从立威到土崩瓦解,前后不过半盏茶。
    许清欢没再看赵虎一眼。
    她提步往前走,裙摆从跪著的亲兵膝盖旁擦过,一步未停。
    李胜跟在后面,嘴角其实很难控制住了,因为余光扫向两侧。
    就见四十个边关悍卒,跪伏於地。
    这场面,真祖宗的痛快!
    总兵府正堂。
    许清欢跨过门槛时,第一眼看见的不是铁兰山,而是那张客座。
    客座摆在堂下,离主位隔了六步远,椅子矮了半截,竟连个扶手都没有。
    旁边的茶几上放著一盏粗瓷碗,碗里的茶汤顏色发黄,连百姓一看都知道就是最次等的陈茶。
    主位上,铁兰山端坐著。
    这是许清欢第一次正面见到这个人。
    身形魁梧,肩宽背厚。一身玄色常服撑得满满当当,领口露出的脖颈上有一道陈年刀疤,从左耳根一直延伸到锁骨。
    两只手搁在扶手上,手背青筋暴起,指节粗大,一看便是握了几十年刀柄的手。
    脸上带著笑。
    这笑跟赵虎的假笑不同,铁兰山此时是真的觉得有趣。
    一个京城来的丫头,在他家门口把他的亲兵骂跪了,他不怒,反倒觉得新鲜。
    这种人,比暴跳如雷的贺明虎难对付十倍。
    铁兰山身侧站著白玉书,青衫木簪,手里握著卷书,面上不显山不露水。
    “哈哈哈哈!”
    铁兰山笑出了声,声音洪亮,在正堂里嗡嗡作响。
    “许大人好气魄!老夫在镇北城待了快二十年,头一回见有人在我府门前把我的兵骂跪了。”
    他站起身,抬手往客座方向一引。
    “来来来,坐,接风洗尘,边地粗鄙,招待不周,许大人莫怪。”
    语气热络,姿態大方,一副老前辈关照晚辈的派头。
    许清欢站在堂中,目光从那张矮了半截的客座上扫过,又扫了一眼粗瓷碗里发黄的茶汤。
    她脚下生根,没往客座走半步。
    “李胜。”
    “在。”
    许清欢眼风一扫,落在了铁兰山主位旁边的空地上。
    李胜瞬间会意,大步走向堂下,单手抓住一把宽大的太师椅靠背,往上一提。
    太师椅稳稳落地,不偏不倚,正与铁兰山的主位並排。
    堂內安静了一瞬。
    铁兰山脸上的笑没变,但眼底的兴味褪去了几分。
    白玉书见此,也倒吸一口凉气。
    许清欢走过去,在那张被搬上来的太师椅上落座。
    坐得极稳,背脊挺直,双手閒適地搁在扶手上,气场丝毫不输铁兰山。
    两把椅子並排,两个人並坐。
    从堂下往上看,竟根本分不出谁是主,谁是客。
    铁兰山侧过头,深深看了许清欢一眼。
    “许大人这是——”
    “接风就不必了。”
    许清欢冷声打断了他。
    “宣大、辽东、西北,三路分镇,军费独立核算,这是太祖定下的规矩。”
    “可这半年,辽东的餉银一两不少,西北的粮草按月拨付,唯独宣大这一路……”
    “铁总兵,宣大中路如今缺粮到了什么地步,你心里比我清楚。再这么饿下去,底下的兵,怕是离譁变不远了吧?”
    铁兰山的笑,彻底收了。
    不是被嚇的,而是这句话直戳肺管子,容不得他再打太极。
    白玉书往前挪了半步,嘴唇微动,试图替主帅接话。
    许清欢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许清欢端起手边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动作閒適。
    “铁总兵,你在北境待了快二十年,你觉得,这是朝廷国库空虚,拿不出粮?”
    铁兰山没接话。
    粗大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节奏沉缓。
    “朝廷有粮,粮迟迟下不来,很明显是朝中有人在搞鬼。我想,此事你也预计得到。”
    她偏过头,直视铁兰山的眼睛,目光如刃。
    “有人想借著断粮,逼镇北城生乱,逼將士譁变!到时候,北境一乱,一顶『治军不严、拥兵自重』的死罪帽子直接扣下来。”
    “铁总兵,你这颗大好的头颅,可就成了別人党同伐异、青云直上的垫脚石了。”
    许清欢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
    “三路分镇,互不统属,这是太祖防武將造反的手段。可防归防,养还是要养的。养不起了怎么办?”
    她偏过头,正对铁兰山的侧脸。
    “饿。”
    “饿到你的兵吃不上饭,饿到你的將领去走私养兵,饿到你不得不跟地方商行勾连,饿到你的手上,沾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脏银子。”
    “等你的把柄攒够了,京城一纸调令,换个听话的狗来坐你这把交椅。”
    “铁总兵,这断的是你的命啊。其中利害,想必你更加清楚。”
    许清欢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实处。
    堂內落针可闻。
    白玉书终於按捺不住,轻声开口:“许大人,这些话——”
    “白先生。”许清欢看都没看他,“我跟铁总兵说话,你插什么嘴?”
    白玉书的话被生生堵在嗓子眼里,脸上那副云淡风轻的面具,终於裂开了一道缝。
    许清欢重新看向铁兰山。
    “这镇北城的防务帐本,铁总兵是打算自己交出来,还是本官亲自去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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