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內没人敢出声。
    过了足足十息。
    铁兰山发出一声冷笑,身体往太师椅的椅背上重重一靠,椅背吃力的发出一声闷响。
    摊开双手搁在两侧扶手上,十指大张,把整张椅子占得满满当当。
    这姿態,是在强行找回身为边关大將的威压。
    “许大人。”
    “你这番话说得好听,也说得痛快,老夫浑身上下都替你觉得过癮。”
    他竖起一根手指,在半空中晃了晃。
    “可你忘了一件事。”
    “这里是镇北城,不是京城的文渊阁。”
    铁兰山的语调慢了下来,一字一顿。
    “你说贺明虎走私,马进安是狼狈为奸,这是谋逆大案,行。”
    “老夫信你看得清局势,你许家的丫头,確实有几分本事。”
    “可是,看清了局势又如何?”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身后悬掛的那面镇北大旗。
    “你想让老夫出头?就凭这一张被水泡烂的废纸?”
    铁兰山冷哼。
    “一面之词,加一张连堪合大印都没有的烂纸。”
    “这东西递到京城去,御史台的人拿来擦桌子都嫌脏。”
    “你要老夫拿身家性命,押在这种东西上面?”
    “许大人,恕老夫直言。”
    铁兰山靠著椅背,语气里透著边关宿將特有的篤定。
    “你把局势看得透,可你拿什么来动手?”
    许清欢站在茶案前,岿然不动。
    铁兰山要的是价码。
    这老狐狸比贺明虎精明十倍,绝不会白干。
    果然,铁兰山接下来的话印证了许清欢的判断。
    “许大人,老夫也不跟你绕弯子。”
    铁兰山身体前倾,双手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
    “你要查贺明虎,老夫可以配合。”
    “总兵府的兵可以动,老夫的人脉可以用。但老夫不是善堂,做买卖,得讲个对等。”
    他竖起两根粗糙的手指。
    “第一,你此行携带的所有內帑银两拨付权,交给总兵府。”
    “钦差巡边,朝廷不可能不给你带银子,这笔银子怎么花,花在哪里,由老夫说了算。”
    “第二,往后镇北城的军备调配、武官任免,必须由总兵府一言而决。”
    “京城的手,別再伸了。”
    他摊开双手。
    “老夫替你打前站,替你扛贺明虎的刀,你给老夫实打实的好处。”
    “公平买卖,童叟无欺。”
    白玉书等的就是这个时候,往前迈了半步,接过话头。
    “钦差大人,將军的话虽然直了些,但道理不差。”
    “您手里那三十个亲卫,精锐是精锐。可贺明虎手下三千人,外加城防守备军两千余,足有五千之眾。”
    白玉书顿了顿,语气幽深。
    “大人带来的这点人手,在这个数字面前,连水花都溅不起来。”
    “若无总兵府在背后撑著,您即便手持天子剑,也出不了这座驛馆的门。”
    “说句不中听的。”白玉书拱了拱手,语气恳切却绵里藏针。
    “底下的兵將,认的是粮餉,不是大乾律,您要他们替您卖命,总得拿出真金白银来。”
    “空口白话,在北境不管用。”
    许清欢没说话。
    她在等。
    等铁兰山把底牌全部亮出来。
    果然,铁兰山坐不住了。
    猛地一拍扶手,“啪”的一声,震得茶案上的茶盏都跟著晃了一下。
    “许大人!”
    铁兰山拔高嗓门,浑身上下的杀气再不遮掩。
    “老夫把话搁这儿了——你若不给利,老夫大可继续在这总兵府里称病不出。”
    “贺明虎带兵围你驛馆的时候,老夫闭门不问。”
    “到时候,钦差是生是死——”
    他停了一拍,目光冷得扎人。
    “全看天意。”
    堂內一片死寂。
    可许清欢笑了,是真笑了。
    “铁兰山,你知道德茂行今年上半年过了多少货吗?”
    铁兰山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
    许清欢伸手,在空中竖起三根手指。
    “德茂行、万通號、聚丰庄。”
    三个名字从她嘴里吐出,字字千钧,砸得铁兰山脸色连变。
    “这三家商行,明面上做皮货药材买卖,暗地里走私盐铁茶叶出关,再把草原的马匹牛羊拉回来。”
    “贺明虎从中,抽三成利。”
    “这些,铁总兵当然知道。”
    许清欢放下手。
    “可铁总兵知不知道,剩下的七成利里头……”
    “有多少,通过军工坊,流进了您总兵府的公帐?”
    铁兰山目光一震。
    “你说什么?”
    “我说——”
    许清欢往前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锤。
    “铁总兵,您以为自己是稳坐钓鱼台的渔翁?”
    “坐山观虎斗?等贺明虎和我两败俱伤,您再出来收场?”
    她缓缓摇头,眼神讥誚。
    “你是弃子。”
    “贺明虎做走私的帐,做得滴水不漏,可他偏偏,把一部分流水做进了总兵府的公帐里。”
    “这笔帐做得极巧,混在军备採办和城墙修缮的款项中间,表面看,就是正常的公款往来。”
    许清欢用指尖,在茶案上轻轻划了一道。
    “可一旦谋逆事发,朝廷彻查下来,这些银子,会把你铁兰山绑得死死的!”
    “到那个时候,贺明虎怕是有高人死保;马进安是御史,有言官护著。”
    许清欢抬起眼,眸光如刃。
    “你是谁的人?”
    铁兰山没答,因为答案他心里门清,但是不能直说。
    “贺明虎需要一个替罪羊,你铁兰山,就是最好的人选。”
    “他把你供在总兵的位子上,用走私的脏银子餵著。”
    “等到要杀头抵罪的时候,一刀,就把你全家老小送上断头台。”
    “你现在,还觉得你是渔翁?”
    铁兰山的呼吸粗重起来。
    手撑在扶手上,指节捏得咔咔作响,想反驳,想说许清欢是在胡说八道,在诈他。
    可不敢赌。
    因为许清欢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的戳在了他的要害上。
    铁兰山心底清楚城里那三家商行的底细,也清楚贺明虎在走私。
    可如果那笔银子,真的被做进了总兵府的公帐……
    铁兰山脊背骤然生寒。
    半年前的事浮上心头,军需处的赵帐房无缘无故多做了几笔城墙修缮的支出,当时没在意,只当是底下人虚报冒领的老把戏。
    那个赵帐房,是贺明虎推荐过来的人。
    铁兰山的脸色,瞬间青白交加。
    白玉书也想明白了其中关窍。
    他慌忙上前一步,凑到铁兰山耳畔,极快地低语了一句。
    铁兰山嘴唇翕动,却未发一言。
    许清欢根本没给他们喘息的余地。
    “铁总兵,我不需要你替我衝锋陷阵。”
    许清欢重新坐回太师椅,语气骤然一转。
    收起了方才的凌厉,透出几分安抚的从容。
    “我也不碰你总兵府的兵权,你的人还是你的人,你的位子还是你的位子。”
    铁兰山抬起头。
    “我要的东西只有一样。”
    许清欢竖起一根青葱般的手指。
    “互市统筹权。”
    铁兰山愣了。
    白玉书也愣了。
    互市统筹权,那是镇北城与草原进行合法贸易的核心命脉。
    谁握著这道大权,谁就扼住了大乾与草原通商的咽喉。
    不过相比於军权来说,微不足道。
    “你给我互市权,我帮你做三件事。”
    许清欢掰开手指。
    “第一,洗清你在走私案中的嫌疑。”
    “密折我亲手写。你铁兰山是全程被蒙蔽、查明真相后主动协助钦差平叛的功臣,白纸黑字,直达天听。”
    “第二,我用互市权重新盘活经费。”
    “拨出一部分,给你手下那些被贺明虎排挤的偏军,你的人重新换装,再不用看他贺明虎的脸色。”
    “第三。”
    许清欢停了一拍。
    “第三。”
    许清欢停顿了一息,目光深邃。
    “贺明虎倒台之后,他那三千精锐,是收编还是裁撤,吃进去的东西,都得连本带利吐出来。”
    “他手底下的兵、粮、装备,全归总兵府统一调配。”
    “从今往后,镇北城只有一个声音。”
    许清欢抬手,直指铁兰山。
    “你的声音。”
    铁兰山的呼吸,彻底变了。
    他在飞速权衡,將许清欢的每一句话掰碎了、嚼烂了,在肚子里反覆过堂。
    白玉书张了张嘴,想要劝阻,最终还是闭上了。
    因为他也在算这笔帐。
    许清欢给出的价码,远比铁兰山自己开出的条件还要诱人。
    银两拨付权不要,兵权人事不碰。
    只要一个看似无关痛痒的通商互市权。
    而给出的回报,却是铁兰山做梦都想得到的——独掌镇北城!
    这笔买卖,怎么看都是铁兰山占尽了便宜。
    可正因为太赚了,白玉书心底反而升起一股寒意。
    这个深不可测的女人,到底要互市权做什么?
    铁兰山还在犹豫。
    他在赌,赌许清欢手里,到底有没有那份真正致命的底牌。
    若是单凭嘴上功夫,他大可继续拖延。
    许清欢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霍然起身。
    “铁总兵。”
    铁兰山身子一僵。
    “我来总兵府之前,把密折交给了驛馆里的一名死士。”
    许清欢侧眸,看向门口按刀而立的李胜。
    “如果今日午时之前,我没有安然回到驛馆。”
    “他会带著那份密折,拼死杀出镇北城。”
    “密折里写了什么,我无需向你赘述。”
    “贺明虎、马进安、走私案、供状案,一桩一桩,铁证如山。”
    许清欢微微侧头,目光如钉,死死钉在铁兰山脸上。
    “铁总兵,这封密折一旦送达京城。”
    “你铁兰山,究竟是协助钦差平叛的有功之臣,加官进爵——”
    “还是纵容谋逆的同党——”
    她刻意停顿了一息。
    “被夷灭三族?”
    堂上,铁兰山如泥塑般一动不动。
    他盯著许清欢,看了很久,很久。
    二十年。
    他在北境苦熬了二十年,从一个小小的千户,拿命换战功,一刀一刀砍到了总兵的位置。
    什么样的凶险没见过?什么样的死局没闯过?
    可此时此刻,铁兰山的掌心,全是冷汗。
    二十年沙场,头一遭。
    沙场上遇著再凶悍的蛮子,好歹还能拔刀见个血。
    可眼前这女子,不动一兵一卒。
    单凭几句话,便將他的退路封得死绝!
    铁兰山缓缓起身。
    动作极慢,仿佛浑身骨节都生了锈。
    他撑著扶手站直身子,低头看了一眼茶案上,那壶早已凉透的茶水。
    隨后,他伸出粗糙的大手。
    亲手拎起了那把铜质茶壶。
    铁兰山走到许清欢面前,茶壶微倾。
    热气散尽的茶水,稳稳注入那只白瓷杯中。
    他,给许清欢倒了茶。
    主帅给人斟茶,意味著什么,不言而喻。
    铁兰山放下茶壶,退后半步。
    “许大人。”
    “老夫有一事不明。”
    许清欢端起茶杯,並未饮下。
    “你要互市权,究竟做什么?”
    “皮货、药材、马匹……你一个京城来的钦差,要这些东西毫无用处。”
    许清欢垂眸,抿了一口凉茶。
    “我要粮食。”
    铁兰山眉头紧锁。
    “粮食?从草原蛮子手里换粮食?”
    “可你拿什么换?盐铁茶叶,皆受朝廷严密管控。”
    “你一个钦差走这条路子,比贺明虎走私还要胆大包天!”
    许清欢放下茶杯,拂袖转身。
    “此事,无需总兵劳心。”
    “至於我拿什么换粮食——”
    许清欢清冷的声音从门外飘入,被五月燥热的边风裹挟著,送入铁兰山耳中。
    “等你亲眼看到的那一天。”
    “你会庆幸,今天倒了这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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