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能杀了他,那个老人。我可能——我的子弹。”
    回到江城后的第三天,林深没出过宿舍。
    门关著,窗帘拉著,灯没开。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裂缝在黑暗里像一道伤口,从墙角延伸到灯座。他闭眼,看见老人的脸。睁眼,还是老人的脸。
    皱纹,花白的鬍子、眼睛睁著,血从胸口涌出来。
    他按过那道伤口,血是温的、黏的,止不住,然后没了。
    ---
    他试过回溯。
    回到岩头寨那一刻,回到老人倒下的那一刻。他想看清子弹从哪儿来,是谁的枪,是他的?还是归零的?
    他闭上眼,掌心贴著床单,努力让画面浮现。
    可回溯需要锚点,需要触碰,他碰不到岩头寨的土,碰不到老人倒下的那块地。他只能回想,可回想不是回溯,回想会骗人、会放大、会扭曲。
    他记得自己偏了枪口,记得子弹擦著老人的肩膀飞过去。
    可老人中的是胸口。
    胸口。
    偏了,怎么会中胸口?
    除非,他没偏够。除非,子弹打中了归零的人,反弹?跳弹?除非,归零的人同时开枪,打中了老人?
    他分不清。
    分不清。
    分不清。
    ---
    门外有人敲门,沈默的声音。
    “林深出来吃饭了。”
    他没应。
    沈默敲了两下,停了,脚步声渐远。
    林深盯著天花板,吃饭,他吃不下。一闭眼就是血、一睁眼就是老人的眼睛、没了光的眼睛。
    无辜者的死亡,因果的代价。
    司机、老太太、老人。
    他取种子,司机绕道,死了。他开枪,老人倒了,死了。
    每一次干预、每一次行动,都有人死,都有人付出代价。
    他们来阻止归零,他们来勿让零得门。
    可他们害死了谁?
    小张、老李、老人,还有那个司机,四十二岁、两个孩子,他没见过,可他知道。
    因果监察会说过,他取种子的手,间接推了那个人一把。
    ---
    他坐起来,腿在发软。
    他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他洗手,一遍、两遍、三遍。
    可指缝里,还有锈色。
    不是血,是锈,水管里的。
    可他觉得是血,老人的血。他搓,搓到皮肤发红,搓到指节发白,可还是洗不掉,洗不掉那种黏腻的触感。按在老人胸口的感觉,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温的、黏的、止不住。
    ---
    他撑著洗手台,盯著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苍白、眼窝深陷、鬍子拉碴三天没刮,三天没睡。
    他睡不著。一闭眼就是岩头寨,就是枪声,就是老人从吊脚楼里跑出来。拄著拐杖、腿脚不利索,看见他、看见他手里的枪,愣住了。
    然后,倒了。
    血。
    眼睛。
    没了。
    ---
    “林深。”
    苏晚晴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他没应,他不想见人,不想说话,不想——被安慰。
    安慰有什么用?人死了,老人死了,可能他打中的,也可能不是。可人死了,死在他面前,他按著伤口,没止住,没了!
    安慰能让人活过来吗?
    不能。
    ---
    “林深。”苏晚晴又敲了敲门,“我知道你在里面,沈局说你三天没出门,你——”她吸了口气,“你还好吗?”
    还好吗?
    不好,他不好,他崩溃了,他撑不住了。
    小张、老李、老人、司机。
    每一次干预,每一次行动,都有人死。
    他以为自己在救人,在阻止归零,在勿让零得门。
    可他害死了谁?
    他分不清,可人死了、死了,他手上沾著血、洗不掉、洗不掉。
    ---
    “林深。”苏晚晴的声音更轻了,“你开门,我们谈谈。”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
    可没开。
    他靠著门板,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门板冰凉,贴著后背。他闭上眼,老人的脸、血、眼睛。没了。
    他睁开眼,黑暗,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丝光。苏晚晴的脚影,她站在门外,在等他。
    “我开不了门。”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苏晚晴,我——”他咽了下口水,“我可能杀了他,那个老人,我可能——我的子弹,我偏了枪口,可他还是倒了。胸口、血,我按著,没止住。他死了,死在我面前,我可能杀了他。”
    ---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苏晚晴的声音。
    “林深,混战中谁打中的,说不清。可能是你,可能不是。可就算是你——你是在阻止归零,你是在救人。归零的人要开枪,你开枪还击,老人站在中间。流弹、意外,这不是你的错。”
    “不是我的错?”
    他的声音提起来,带著某种近乎尖锐的东西。
    “那是谁的错?归零的?我们的?”
    “我们去的,我们开的枪,我们追陆明远,我们闯进村子。老人本来在睡觉,本来在过日子,和门无关、和归零无关、和一切无关,可我们去了。枪战了、他死了。”
    “不是我的错?那是谁的?”
    ---
    “林深——”
    “司机”他打断她,“四十二岁,两个孩子,我取种子。老太太的邻居报警,路被管制。司机绕道,货车闯红灯,死了。因果监察会说的,我取种子的手,间接推了他一把。”
    “老太太,我也没救成。种子消除得太晚,她死了,司机也死了。”
    “我救了谁?谁也没救成。我害死了谁?一个、两个、三个,老人,可能四个。我分不清,我分不清我害死了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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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声音在发抖。
    他抱著膝盖,头埋进去。门板冰凉,苏晚晴的脚影还在门外,她没走、她听著。
    可他不想被听著,他不想被安慰。
    他只想停下来,只想不再有人死,只想——他不知道自己想什么。
    脑子是乱的。像一团麻,扯不开、理不清。
    老人的脸、司机的脸,他没见过,可他能想像,四十二岁、两个孩子,小张、老李,年轻的那个爱嚼口香糖、老李话不多做事稳。
    没了、都没了。
    因为他们、因为他们的行动、因为每一次干预。
    因果的代价,他付不起、他撑不住了。
    ---
    “林深。”
    苏晚晴的声音从门缝里透进来。
    “你听我说,你父亲等了你三十八年,你救了他出来,你从零號逃出来,你带出了跨时空的线索,你做了很多,你救了很多。”
    “因果的代价,每一次干预都有。可你不干预,归零会开门。会抹杀所有时间线,会死更多人,会死所有人。你选错了?没有,你选了阻止,你选了勿让零得门。代价,我们付、我们一起付。”
    “可你不能停,不能因为付了代价就停。停了零就贏了。死了的人,就白死了。”
    ---
    他没说话。
    他抱著膝盖,头埋著。苏晚晴的话,他听见了,可进不去,进不去心里。
    心里只有老人的脸、血、眼睛,没了。
    只有那种洗不掉的黏腻。只有——他可能杀了他,他可能害死了他。
    分不清。
    分不清。
    可人死了。
    死了。
    ---
    “林深。”苏晚晴的声音更低了,“七日后,午夜零时,归零会动手,五个触动者同时触动五个节点,门会开。零会得逞,我们得阻止。我们得——你得——”
    她目光顿住。
    “你不能停。小张、老李、老人,他们——不能白死。我们得拦住陆明远,得拦住归零,得勿让零得到门。你崩溃了零就贏了,你听我说,你开门我们谈谈。我们一起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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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深没动。
    他坐在地上,靠著门板。苏晚晴的脚影还在门外,她没走,她在等。
    可他开不了门,他站不起来。他撑不住了,崩溃了。
    洗不掉。停不下来。
    他闭上眼,黑暗里还是那张脸、还是血、还是眼睛。
    没了、没了、没了。
    ---
    七日后午夜零时,还有四天。
    他若一直不开门,谁去拦陆明远?
    ---
    (本章完)
    下一章:苏晚晴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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