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凤娇又把那根掐灭的烟重新点上,吸了一口。
    “鹏城户口分几种。特区关內户口,难办,价格贵。关外户口,稍微松一点,但也得有地方掛靠。
    那些村子,忽然多一个外来人的户口,没人在意还好,有人在意,被人一举报,那就更麻烦了。”
    她看著李卫东,“你那个阿妹,想在鹏城落户,只有一个办法——”
    她顿了顿。
    “找个本地人结婚,或者掛靠,这叫寄掛户。前者要等,后者要钱,要关係。只有这两种,是最可靠的,也不用担心被人举报。”
    “掛靠什么个章法?”李卫东毫不犹豫地说。
    林凤娇点点头,似乎对他的反应並不意外。
    “掛靠就是,找个有鹏城户口的人家,或者有集体户口的单位,把你阿妹的户口掛在他们名下,名义上是他们的亲戚或者职工。”
    她弹了弹菸灰,“掛靠费,看关係和门路。一般行情是……”
    她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只是掛靠费。但疏通关係、请客送礼、跑腿打点,另算。估计费用在五六百左右,这可比办理暂住证、边防证、身份证难了很多。”
    她看著李卫东,等他的反应。
    三百,五六百。
    三百自然不是问题。
    但那只是掛靠费,还有“另算”的部分。
    他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在心里飞快地算著帐。
    “还有,”林凤娇继续说,“掛靠不是一天两天能办下来的。
    要先找愿意接收的单位,人家要看你阿妹的户籍档案情况。
    最为重要的是,她没有档案,这才是个麻烦。
    凭空造户口,可不是补户口,迁移户口。档案可以补做,但要花钱,要找人。”
    她吸了口烟,缓缓吐出。
    “所以东仔,我不是不帮你,是这事花钱很厉害。全部办理下来,八百都是保守的了。
    你还不如让她入你的户口,回老家办理,也就一两条烟就解决了。
    这样一来,她户口问题就解决了,將来用你的户口本办理证件就容易了。还省钱。”
    李卫东一愣。入我户口?
    那就是结婚了?
    不用想都知道林秀英不会同意。
    铺仔里很静,只有灯泡灯发出的细微电流声,和林凤娇吸菸时偶尔的轻响。
    “嫂子,”他终於开口,“我知道这事难。但秀英没户口,出门就是风险。”
    林凤娇看著他,没说话。
    “彩电和天线,”李卫东说,“我给嫂子弄来,秀英的户口,请嫂子帮我打听路子,该花的钱我出。成不成,我都承嫂子的情。”
    林凤娇把菸蒂丟下地上,用脚碾灭。
    她看著李卫东,目光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那个阿妹,”她忽然说,“真不是跟你私奔来的?”
    李卫东一脸无语,最后点头:“是。她家里人为了五百块彩礼,要逼她嫁给一个四十岁的老男人。”
    林凤娇沉默。这个情况还真不是没有存在。
    在农村,五百块也不是小钱了。
    看了他几秒,没再追问。
    “行。”她站起身,“掛靠的事,我帮你问问。但肯不肯接收,要多少钱,我没法保证。但要是可以办,你可以放心,不会有问题。”
    她顿了顿。
    “但东仔,我给你透个底,做新户口档案、入户、掛靠打点,加上我收的跑腿费,这事就算成了,没有小一千,拿不下来。你的身份证呢?有没?”
    “有的。在家里,我晚点拿过来。”李卫东连忙道。
    “不用著急,有带著就行。我要打听后才能確定能不能做。”林凤娇摆摆手。
    “我知道。”李卫东说,“谢谢嫂子。”
    林凤娇摆摆手:“別谢太早。办不成,你別怪我。”
    她坐回柜檯后面,拿起那件织了一半的毛衣,针脚又开始飞快地穿梭。
    “彩电和天线,”她说,“钱照付,一码归一码。”
    李卫东没再推辞。
    “好。”
    他起身告辞。
    夜风带著凉意,吹散了他肩头积了一路的汗。
    铺仔的灯光从门里漏出来,在土路上拖出一道狭长的光影。
    他踩著那片光,一步一步走回三號棚。
    做新户口的费用就要小一千。这还没没算两人的双证。这估计也要四五百,就是一千四百块钱打底了。
    “还差不少啊。”李卫东呢喃。
    双证可以慢一点,但林秀英的户口和身份证,只要能解决,那就抓住机会先解决。
    回到棚屋时,林秀英已经做好了饭菜。
    “回来了,饭菜好了,可以誒吃饭了。”林秀英给李卫东盛了一碗米饭。“那边是有什么事情吗?”
    李卫东並没有说,只是笑道:“不是什么大事,嫂子说让我给她弄一台彩电和天线,算钱的。”
    林秀英眼睛一亮:“那就好,需要我去砍竹子吗?”
    李卫东想了想,道:“要,但不著急,等我弄到电视再说。还有,这鱼骨线,我准备去村里问问。自己做太费时间了。”
    “好,听你的。”林秀英也坐了下来,但眼神熠熠地看著李卫东,忽然道:“卫东哥,我不急的。”
    李卫东看著她。忽然很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点点头:“好。”
    这妮子聪明著呢。
    夜色渐浓,棚户区的灯火像萤火虫一样,零零星星地亮著。
    但屋后的一些草丛里,倒是有不少萤火虫。
    不少孩子吃完饭后,就拿著纱袋去抓了。
    林秀英收拾完碗筷,又把桌子擦了一遍。
    她干活总是这样,做完一件就想著下一件,閒不下来。
    擦完桌子,她又拿起扫帚,把屋里仔细扫了一遍。虽然地面是土路,但也是被夯实平整的。
    李卫东坐在门口,看著林秀英烧洗澡水忙活著,脑子里还在转著林凤娇说的那些话。
    一千。
    就算双证可以晚点办,单是户口那一千块,也得儘快凑出来。
    只要找到几台新一些的彩电,或者有价值的洋產品,这一千块筹齐不难。
    他正算著想著,门外传来脚步声。
    “阿东!”是张建国的声音,“吃饭没。”
    李卫东起身,点头道:“吃过了。”
    张建国抱著那台14寸金星黑白电视来了,后面还跟著阿珍婶子,手里端著一大碗什么,热气腾腾的。
    “刚煮的红薯糖水,给你们尝尝。”
    阿珍婶子笑著把碗递给走出来的林秀英,“自家种的番薯,不值钱,甜著呢。”
    林秀英不由看向李卫东,后者则是笑著点头道:“那就谢谢婶子了,好久没吃红薯糖水了。”
    林秀英便將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碗,轻声说:“谢谢婶子。”
    “谢咩个,都是邻居。”
    阿珍婶子摆摆手,眼睛已经往屋里瞄了,“老张这电视能修好不?我可是跟著来看热闹的。”
    “进来坐。”李卫东让开身。
    张建国把电视放在工作檯上,擦了擦汗。
    他今天收废品跑了一天,衣服后背湿了又干,留下白花花的汗渍。
    “就是这台。”
    他拍了拍电视外壳,“那个工人说,看著看著突然『啪』一声,冒了点菸,然后就黑了。我寻思著,二十块钱收的,赌一把。要是修不好,那也就认了。”
    李卫东没急著答话。
    他先把电视翻过来看了看后壳。
    螺丝齐全,没有强行撬开的痕跡。又晃了晃,里面没有鬆动的响声。
    “通电试过没?”他问。
    “试过,没敢多试。”张建国说,“就插上电按了一下开关,指示灯都不亮,我就拔了。”
    李卫东点点头,把电视翻过来,开始拧后壳的螺丝。
    每颗螺丝拧下来都放在一个铁盒子里。
    那是他专门用来放螺丝的,从废品站捡的旧月饼盒,铁皮上还印著模糊的“双黄莲蓉”字样。
    后壳打开,露出里面的电路板。
    一股灰尘和热塑料混合的焦味飘出来。
    李卫东用手电筒照著,仔细看了一遍。
    “確实有烧焦的味道。”李卫东点点头。
    林秀英没有过去打扰。
    那碗红糖水已经被她腾到自己家的两个碗里,也將碗洗好,放在桌子上,等会阿珍婶子离开就能带走了。
    李卫东检查电路板。
    有几个焊点的顏色和周围不一样,锡也更亮一些。
    说明有人修过,或者试图修过。
    “以前修过。”
    李卫东指著那几个焊点给张建国看,“叔,你收的时候,那人说没说之前找人看过?”
    张建国愣了一下,凑近看了看,摇头:“没说啊。就说坏了,当废品卖。”
    他皱了皱眉,“该不会是坑我吧?”
    “不一定。”李卫东说,“也可能是他买的也是二手的。这焊点做得还行,不像是乱来的。”
    他顿了顿,“先测测再说。”
    显像管尾部的高压帽完好,行输出变压器没有烧焦痕跡。
    他用万用表测了几个关键点的电阻,又测了电源插头两端的阻值。
    有读数,不是完全断路。
    “通电试试。”他说。
    张建国赶紧把墙角的插线板拉过来。
    插头插进去,按下电视开关。
    指示灯没亮。
    屏幕黑著,喇叭里也没有任何声音。
    “没反应。”张建国有些失望。
    李卫东没说话,继续测。
    电源线有电,他找到保险丝的位置,拔出来一看,灯丝断了,里面发黑。
    “保险丝烧了。”他翻出零件盒,找了个同规格的换上。
    再通电。
    指示灯亮了!
    暗红色的光,在昏黄的屋里像一小点火星。
    但屏幕还是黑的。喇叭里只有轻微的电流声,没有节目声。
    “有高压。”
    李卫东用手背靠近显像管屏幕,感觉到静电的吸附感,“行扫描在工作。”
    他拿起万用表,开始测行输出变压器各脚电压。
    测到加速极电压时,发现数值偏低。
    “可能管座受潮了。”
    他自语著,拔掉电源,用长柄螺丝刀小心地拆下显像管尾部的管座。
    管座是塑料的,插著九根针。他翻过来一看,里面果然有绿色的氧化物。
    那是受潮腐蚀了。
    “得换管座。”李卫东翻零件盒。
    这种九脚管座他在废品站拆了一些。
    他挑了一个成色好的,用万用表测了测各脚之间不短路,才拿过来用。
    换管座是个细致活。
    九根针要一根根从旧管座上拔下来,再一根根插进新管座,不能搞错顺序。
    他先用吸锡器把旧管座上的焊锡吸乾净,然后用镊子夹著每根针,轻轻摇晃,慢慢拔出来。
    林秀英站在旁边,给他打著手电筒。
    光线聚在电路板上,把那密密麻麻的元件照得清清楚楚。
    她看不太懂那些东西,但她看得懂李卫东的手很稳,很轻,像师傅当年给人正骨。
    阿珍婶子在边上一直没开口,怕碍事。
    但她眼睛一直盯著那台电视。
    这是她家第一台电视,虽然是收回来的废品,但如果能修好,她家就有电视了。
    “建国,”她压低声音问张建国,“能修好不?”
    “阿东说能,就能。”张建国掏出烟想点,又想起什么,把烟塞回烟盒。
    九根针全部拔出来,插进新管座,再一个个焊回去。
    李卫东焊得很慢,每个焊点都圆润饱满,像一颗颗银色的露珠。
    焊完,他吹了吹,又用万用表测了一遍,確认没有虚焊、没有短路,才把管座装回去。
    “再试。”
    插电,开机。
    指示灯亮。
    几秒后,屏幕“滋”的一声,亮了起来!
    雪花点跳动,密密麻麻,像下著一场永不停止的雪。喇叭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
    “有光了!”张建国眼睛一亮。
    阿珍婶子看不懂,但看得认真。
    她凑过来,问:“阿东,这是啥?这么多小东西。”
    “这是电阻,这是电容,这是三极体。”
    李卫东一边测一边隨口解释,“就像人身体里的血管、器官,每个都有用。哪个坏了,电视就出毛病。”
    阿珍婶子听得似懂非懂,但点点头,一副“我懂了”的样子。
    张建国在一边,眼睛盯著李卫东转动调谐旋钮。
    雪花跳动,跳动,忽然——
    画面出现了!
    是珠江台,正在放香港电视剧《流氓大亨》。
    万梓良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虽然有些雪花,虽然偶尔有干扰横纹,但能看清人脸,能听清对白。
    “好了!”
    张建国一拍大腿,站起来又蹲下,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阿珍婶子盯著屏幕,也是十分高兴:“哎哟,真好了!阿东,你太厉害了!”
    李卫东又微调了一下天线方向,用的是那根自製的鱼骨天线,临时接上去的。
    画面又稳定了些。
    “行了。”他关掉电视,拔掉插头,“叔,你拿回去看吧。注意防潮,下雨打雷天最好別开,容易打火。”
    张建国连连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叠钱:“阿东,这多少钱。”
    李卫东笑了笑:“叔,不用淘那么多,就换了个保险丝和管座,零件不值钱。”
    “那不行。”张建国把钱往他手里塞,“零件不值钱,但技术值钱,你花了时间,费了脑子。再说,这电视我二十收的,修好了,我就赚的,我不能让你白干。”
    两人推了几个来回,李卫东最后还只是象徵性地收了十块。
    十块钱能弄好一台电视,这价钱,在村里维修店都拿不到。
    张建国也满意地抱起电视,又看了看屏幕,笑呵呵地往外走:
    “行,我先拿回去,让你婶子也看看。回头再谢你。”
    阿珍婶子跟在后头,手里拿著林秀英洗乾净的碗,走到门口又回头:“阿东,有空来喝茶啊!”
    “哎。”李卫东笑了笑。
    脚步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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