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官员精神一振,终於说到正题了。
    可姜剑璃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顾少师奉命巡视宗门,第一站便是我青剑宗。”
    “他见了家父,也见了五位长老,之后,便悍然出手。”
    悍然出手!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让在场眾人心头一跳。
    这是要指控顾承鄞武力篡夺了?
    然而姜剑璃的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赶走了五位长老。”
    崔贞吉的嘴张了张,没能发出声音。
    姜剑璃仿佛没看见眾人错愕的神色,继续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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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少师以宗门巡视组组长的身份,查实五位长老贪墨宗门財物、欺压弟子、私设刑堂等十一项罪名。”
    “当场锁拿五人,押送青剑城府衙,隨后將宗主大印亲自交还家父手中。”
    “並当眾言明,家父才是青剑宗的宗主,他只是行巡视之权,绝无染指之意。”
    满堂寂静。
    鸦雀无声。
    崔贞吉瞪大了眼睛,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不是,这不对啊。
    姜剑璃不是来指控顾承鄞篡夺宗主之位的吗?
    怎么说的全是顾承鄞的好话?
    什么查实罪名,什么押送府衙,什么交还宗印。
    这哪里是篡夺。
    这分明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难道他顾承鄞,还是个好人不成?
    崔贞吉忍不住瞥了顾承鄞一眼。
    顾承鄞面色如常,看不出丝毫波澜。
    姜剑璃继续说道:“家父感激不尽,又因顾少师是青云仙族传人,当即请求顾少师出任青剑宗宗主。”
    “顾少师百般推辞,最终才不得已应下。”
    崔贞吉听到这里,已经彻底糊涂了。
    所以,顾承鄞这个青剑宗宗主,是姜青山求来的?
    姜剑璃仿佛知道眾人心中所想,又补了一句:
    “即便是应下之后,顾少师也言明,他只是名誉宗主,宗门事务一概不管,仍由家父全权处置。”
    说完,姜剑璃垂眸感慨,又似是嘆息。
    “这便是青剑宗之事的来龙去脉。”
    堂上静得落针可闻。
    崔贞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姜剑璃到底是来作证的,还是来给顾承鄞洗白的?
    这跟篡夺一丝一毫的关係都没有啊。
    从她嘴里说出来的顾承鄞,分明是个仗义出手的好官,是个大公无私的君子。
    是被姜青山求著才勉强答应的名誉宗主。
    崔贞吉忍不住看向刑部尚书,后者也是一脸茫然。
    他又看向都御史,眉头紧锁,目光在姜剑璃脸上转了几转,似乎在琢磨什么。
    最后,崔贞吉的目光落在袁正清身上。
    这位阁老依旧端坐如松,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既没有打断姜剑璃,也没有露出惊讶之色,仿佛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就在崔贞吉以为要无疾而终时,姜剑璃忽然又开口了。
    “即便如此。”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
    “我仍认为,顾少师接受青剑宗宗主之位,与篡夺无异。”
    什么?
    崔贞吉一时没反应过来。
    姜剑璃抬起头,坚定不移道:“正如各位大人所听到的,家父让位本是好意,是感激顾少师的恩情,是仰慕青云仙族的威名。”
    “可家父的好意,並不能改变一个事实,顾少师是朝廷命官,是储君少师。”
    “他身为朝臣,岂能担任宗门之主?”
    “顾少师以朝臣之身担任宗主,究竟是朝廷的人,还是宗门的人?”
    “虽口口声声说不插手宗门事务,可他不插手,就不代表他不是宗主。”
    “这不是篡夺是什么?不是强盗是什么?”
    姜剑璃的声音渐渐拔高,脸上终於有了一丝波动。
    “我身为姜家女,不能眼睁睁看著好不容易回到家父手里的青剑宗。”
    “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冠上了外人的名號!”
    “所以无论说得多么好听,顾少师接受青剑宗宗主之位,就是不妥。”
    “就是强盗,就是与篡夺无异!”
    姜剑璃说完,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动了真怒。
    堂上一片死寂。
    崔贞吉怔怔看著她,终於有点明白了。
    姜剑璃这是把事实原原本本地说出来,然后在事实的基础上,硬生生抠出一条罪名来?
    那她说的是真话吗?应该是。
    有这么多旁听的官员在,有顾承鄞本人在,若是撒谎,当场就会被揭穿。
    可她说的这些真话,非但定不了顾承鄞的罪,反而还把他洗得乾乾净净。
    姜剑璃不知道吗?她当然知道。
    可她还是说了。
    不但说了,还说得这么详细,这么清楚,把顾承鄞的所作所为全都抖落了出来。
    那她到底是来指控顾承鄞的,还是来给顾承鄞扬名的?
    崔贞吉忽然想起方才姜剑璃说自己同时是两个身份。
    一个是上官垣的夫人。
    一个是姜青山的女儿。
    上官垣要的是落井下石,是把篡夺宗主的罪名扣在顾承鄞头上。
    可姜青山要的,是顾承鄞这个宗主。
    他是真心实意让位的,若姜剑璃为了帮上官垣,在堂上顛倒黑白。
    把顾承鄞说成一个巧取豪夺的恶人,那岂不是把姜青山的脸面往地上踩?
    她不能。
    她是姜青山的女儿,不能为了夫君,毁了自己父亲的名声。
    可她又不能不帮上官垣。
    所以就用了这个法子,把事实原原本本说出来,然后在事实的基础上硬拗。
    这样既没有违背良心,也没有违逆夫君。
    但问题是...
    崔贞吉苦笑。
    这样一来,顾承鄞非但定不了罪,反而成了人人称颂的君子。
    这跟洗白有什么区別?
    崔贞吉忍不住看向顾承鄞。
    顾承鄞依旧面色如常,可他的唇角,却微微勾起了一丝弧度。
    崔贞吉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忽然无比怀念自己礼部的那些祭文典制。
    那些东西虽然繁琐,至少不会让人这么为难。
    就在崔贞吉进退两难之际,大堂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来了。
    而且不止一个。
    堂上的官员们纷纷转头,看向大堂门口。
    崔贞吉也看了过去,心里莫名鬆了口气。
    不管来的是谁,至少能让他从这个尷尬的处境里解脱片刻。
    几道身影迈过门槛,大步踏入。
    是身著道袍的修士,袍角绣著银色的云纹,腰间佩著玉牌,步履沉稳,气势凛然。
    他们一进门,目光便在堂上扫视一圈,自带居高临下的审视。
    天师府的供奉。
    崔贞吉心头一跳。
    这几名天师府供奉的目光在堂上缓缓扫过,最终落在林青砚身上。
    隨即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俯首行礼:
    “惊蛰大人,太合大人请您过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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