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语气,那神態,那微微上扬的尾音,这分明是在阴阳怪气。
    言下之意,便是嘲讽上官垣只会端著前辈的架子。
    玩些落井下石的把戏,真论起本事来,不过尔尔。
    旁听的官员们眼神愈发亮了。
    他们要的就是这个啊!
    顾承鄞这话一出,基本可以確定,储君党是真的內訌了。
    若是两人是一条心,顾承鄞绝不会当眾说出这等暗含讥讽的话。
    但既然这么说了,要么是关係好到不会计较,要么是关係差到已经翻脸。
    这么一想,眾人看向姜剑璃的目光便多了几分复杂。
    若真是上官垣授意她来作证,那今日这一出,便是上官垣要对顾承鄞落井下石。
    而顾承鄞分明早有准备,非但不慌,反而当眾嘲讽回去。
    这两人之间,到底谁占上风?
    亦或者,洛曌偏袒谁?
    姜剑璃却仿佛没听出顾承鄞话中的讥讽之意。
    面色不变,依旧是一派从容淡然。
    “我代我家老爷谢过顾少师。”
    她微微頷首,语气平和得像是在拉家常:
    “我家老爷也说过,像你这样优秀的晚辈,他还是很看好的。”
    我看好顾承鄞。
    旁听的官员们险些要拍案叫绝。
    听听这话说的,这哪里是在夸人。
    分明是在说:你顾承鄞再能耐,在上官垣面前也不过是个晚辈。
    这还不算完,更妙的是前一句。
    姜剑璃这是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
    她来这里,上官垣知道,而且这话,就是上官垣让她说的。
    两人你来我往,表面上一个敬仰前辈,一个看好晚辈。
    说得客气至极,实则句句都是反话,刀光剑影全藏在字里行间。
    这哪里是在对答?
    分明是在过招。
    眾人心思百转,再看向顾承鄞时,目光便带了几分探究。
    这位顾少师,如今被同阵营的前辈元老背后捅刀,会作何反应?
    顾承鄞却只是微微一笑。
    他点了点头,不再言语,目光转向崔贞吉。
    “崔尚书。”
    崔贞吉还在品味方才那番对话,闻言不由得一愣,下意识接话道:
    “怎么了?”
    话一出口,他便意识到自己失態了。
    身为主审官,竟在堂上走神,这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崔贞吉轻咳一声,正了正神色,努力摆出威严的模样。
    顾承鄞並不在意他的走神,只是不紧不慢地道:
    “虽然我不知道姜夫人为何要指控我。”
    “但大洛律里,没有『篡夺宗主』这条罪名吧?”
    此言一出,堂上堂下,霎时一静。
    崔贞吉心里连连叫苦。
    这场三司会审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是没有证据吗?
    不是。
    最大的问题,是大洛律压根就没有篡夺这条罪名。
    崔贞吉忍不住在心中暗骂:今日这差事,简直是烫手山芋。
    原本应该是都察院或刑部主审的案子,偏偏因为崔世藩的缘故。
    最后竟落到他这个礼部尚书头上。
    他一个管祭祀礼仪的,哪懂审案?
    可这话又不能明说。
    崔贞吉只能强撑著场面,沉吟道:“这个...”
    他话还没说完,一旁的刑部尚书接过了话头:
    “顾少师此言差矣,大洛律虽无篡夺之罪。”
    “却有强盗结伙之条,若姜夫人所控属实,那顾少师所为,便与强盗无异。”
    顾承鄞转头看向他,唇边笑意不减:
    “听这话的意思,单凭姜夫人一面之词,便可定我强盗之罪?”
    “自然不是。”
    刑部尚书神色不动:“但姜夫人既然出面作证,便当听她陈述。”
    “有无实证,听完便知。”
    见顾承鄞没有反对,刑部尚书便朝崔贞吉示意。
    崔贞吉清了清嗓子:“既然如此,就请姜夫人说一说吧。”
    “那青剑宗之事,究竟如何?”
    姜剑璃微微頷首,身姿纹丝不动。
    她没有立即开口,而是垂眸静默了片刻。
    这片刻的静默让堂上眾人都屏住了呼吸。
    旁听的官员们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身子,生怕漏掉一个字。
    然后姜剑璃开口了,说的第一句话,就让所有人愣住了。
    “家父姜青山,本是青剑宗一名杂役。”
    崔贞吉一怔。
    杂役?
    姜剑璃却仿佛没看见眾人错愕的神色,只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声音平缓,不急不躁。
    “当年,家父在青剑宗做洒扫杂役,每日挑水劈柴,清扫院落,与宗门修士相比,如同云泥。”
    堂上的官员们面面相覷。
    不是要指控顾承鄞吗?怎么说起青剑宗旧事来了?
    有人想开口打断,却被身旁的人拽住了袖子。
    他们看向公案之后,崔贞吉眉头微皱,却没有出声。
    袁正清则是静静坐著,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姜剑璃是上官垣的夫人,而上官垣是內阁阁老。
    所以就算她说得再偏题,只要袁正清不开口,其他人就得耐著性子听下去。
    而袁正清却並没有打断的意思。
    姜剑璃继续说道:“家父虽为杂役,却天生剑骨,於剑道一途天赋异稟。”
    “他白日洒扫,夜里偷学,三年间竟无师自通,练成了一手精妙剑法。”
    “当时的青剑宗宗主偶然撞见,惊为天人,当即收为记名弟子。”
    说到此处,姜剑璃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
    “此后,家父从记名弟子到內门弟子,从內门弟子到亲传弟子。”
    “最终在突破至金丹境后,被指定为新的青剑宗宗主。”
    这话一出,不少人神色微动。
    一个杂役,成为一宗之主,这姜青山的际遇,倒也称得上传奇。
    可这与顾承鄞何干?
    姜剑璃仿佛看出了眾人的疑惑,却並不急著解答,只是继续说道:
    “家父继任宗主后,青剑宗的五位管事长老却並不服气。”
    “这五位长老在青剑宗数十年,根深蒂固。”
    “家父虽是宗主,却调不动一人一物,使不了一两银钱,令不出殿。”
    “宗门事务全由五位长老把持,家父这个宗主,不过是个摆设。”
    崔贞吉的眉头一跳,这境遇听著,怎么有些耳熟?
    姜剑璃的声音依旧平缓:“五位长老对外称,是辅佐新宗主,实则处处掣肘,事事干预。”
    “家父想整顿宗门,他们便说家父年轻气盛。”
    “家父想提拔新人,他们便说宗主任人唯亲。”
    “家父想改革旧制,他们便说宗主不敬先师。”
    “青剑宗上上下下,只知五老,不知宗主。”
    堂上的气氛渐渐微妙起来,有人开始隱约察觉到了什么,却又说不清那感觉是什么。
    姜剑璃抬眸,目光从公案后的几位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顾承鄞身上。
    “便是在这时,顾少师来了。”

章节目录

什么?她们没有被催眠?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肉肉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什么?她们没有被催眠?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