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周既明和周未晞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他们不再是跟在父亲身后的小孩。
    他们是周瑾的孩子。
    6月12日,汶川地震发生一个月后。
    周瑾第一次公开露面。
    他站在北川中学的废墟前,没有说话。
    何雨水在他身边。
    远处的起重机正在清理瓦砾,工人们戴著安全帽,在残垣断壁间默默工作。
    一面残破的黑板靠墙立著,上面还有粉笔字跡,模糊不清。
    周瑾弯腰,把一束白菊放在那堆废墟前。
    他直起身,看著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
    他想起五年前,他在成都考察时,当地官员指著一片规划用地,笑著说:
    “周先生,这里以后要建產业园,感谢瑾雨来投资。”
    他没说话。
    现在那片规划用地上的產业园还没开工,但瑾雨的物资车已经跑遍了整个灾区。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够不够。
    但他知道,他尽力了。
    7月,灾后重建规划启动。
    周衍在成都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瑾雨集团將投入五十亿元人民幣,定向用於灾区学校、医院、道路、住房重建。
    有记者问他:周总,这是一笔纯公益投资,不考虑回报吗?
    周衍说:“我父亲八十年代回內地投资时,没有人问他考虑不考虑回报。”
    他顿了顿。
    “这片土地是我们的根,不需要问回报。”
    几个月后,2008年8月8日。
    周瑾坐在鸟巢的看台上。
    他这辈子见过无数大场面——香江中环的摩天大楼剪彩,將军澳汽车园区的第一辆车下线,盐田港首期开港的汽笛长鸣。
    但没有哪一刻,像今夜这样,让他觉得恍惚。
    脚下是“鸟巢”,钢筋铁骨编织成的巨大巢穴,十九万人在今夜匯聚於此。
    他抬头。
    两千零八面缶,击打出排山倒海的节奏。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那幅缓缓铺展的画卷,那条跨越千年的丝绸之路,那个在夜空中奔跑著点燃圣火的脚印——
    一步,一步,从永定门到天安门,从故宫到鸟巢。
    周瑾忽然不知道自己是在看2008年,还是在回望1949年,还是在眺望某个更远的未来。
    何雨水坐在他身边,握著他的手,没有说话。
    开幕式散场时,人潮如海。
    周瑾跟何雨水携手走在长安街上,秋夜的凉风拂过脸颊。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依然璀璨的体育场,像一只收拢翅膀、落在地上的巨鸟。
    他想起三十九年前,1969年,他站在香港中环的窗前,看维港的灯火。
    那时他想:什么时候,能回来看一眼?
    现在他回来了。
    不只看了一眼。
    奥运会闭幕那天,周瑾把周衍、周既明、周未晞叫回了九十五號院。
    老槐树下摆了圆桌,何雨水亲自下厨做了八个菜。
    周瑾开了一瓶茅台,给三个孩子斟满。
    他举起杯。
    “我打算退休了。”
    周衍的筷子停在半空。
    周未晞愣了一下,隨即扑过去抱住何雨水的胳膊,拖著长音撒娇:
    “妈——你看看爸呀!他才六十四,正当年呢!怎么说退就退!”
    周既明没说话,把酒杯放下,看著父亲。
    “爸,”周衍也放下酒杯,“您这偷懒也太早了。集团去年营收增长17%,瑾驰在欧洲市场占有率突破二十%,瑾芯的14纳米明年就量產。
    您这时候撂挑子,我们压力太大了。”
    周未晞连连点头:“就是就是,大哥说得对!爸你身体这么好,再干二十年都没问题!”
    周既明沉稳开口:“爸,我跟大哥小妹意见一致。您不能这么早退。”
    周瑾还没开口,何雨水先笑了。
    “你们呀,”她看著三个孩子,“当年我跟你爸像你们这个年纪,已经在香江白手起家,一边带孩子一边熬夜看財报。
    你们现在手里有整个集团,有全世界最顶尖的管理团队,有比我们当年强一百倍的平台——”
    她顿了顿。
    “不是你们离不开爸妈,是你们还不敢相信,自己已经长大了。”
    周衍沉默。
    周既明低下头。
    周未晞还抱著何雨水的手臂,撒娇的声音却轻了下去。
    周瑾给自己又倒了半杯酒。
    “你们说得也对,”他说,“六十四,確实不算老。”
    他看著三个孩子。
    “这样,各退一步。”
    那场家宴谈到深夜。
    最终定下来的方案,周未晞拿纸笔记了满满两页:
    周瑾留任集团董事局主席,不参与日常经营,保留重大事项一票否决权。
    何雨水继续分管財务、审计、人事,工作强度减半。
    周衍任集团ceo,全面负责瑾雨集团全球业务。
    周既明执掌瑾芯半导体、瑾驰研发总院、瑾观无人机——所有核心技术部门。
    周未晞负责瑾衣服饰、瑾雨超市、瑾观传媒,以及海外市场。
    五年为期。到2013年,全部权柄平稳移交。
    周衍还要爭。周瑾摆摆手。
    “就这样定了。”他说,“不早了,都去睡。”
    周未晞还想撒娇,被何雨水拍了拍手背。
    “……知道了,妈。”
    那晚周既明没走。
    他在西厢陪父亲坐到很晚。
    周既明性格像母亲,话少,內敛,有事藏在心里。
    他三十九岁了,已经是全球顶尖晶片企业的掌舵人,可在父亲面前,他还是那个趴在桌上描红、偷吃点心、和妹妹抢檯灯的少年。
    “爸,”他忽然问,“您后悔过吗?”
    周瑾看他。
    “后悔什么?”
    “那年离开四九城。”周既明说,“如果没走,会是什么样?”
    周瑾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老槐树的影子印在窗欞上,被月光拉得很长。
    “会不一样。”他说,“但不一定更好。”
    他顿了顿。
    “人这辈子,走哪条路都是走。重要的是同路的人。”
    周既明没再问。
    他给父亲斟满茶,自己捧著一杯,慢慢喝完。
    那些年后来的事,说起来也快。
    2009年,周既明主导的瑾芯14纳米晶片量產,良率达到世界先进水平。
    2010年,周未晞把瑾雨超市开进了拉萨,那是全集团海拔最高的门店。
    2011年,周衍拍板收购德国一家百年汽车改装厂,瑾驰运动部门从此有了欧洲血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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