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作者:佚名
    第47章 船(上)
    船確实有眉目了,孔铁也是刚打听到。
    “四百料钻风海鰍,樅木造,船龄不算太老,约莫二十年。”他说道:“先后转了三手,你若再买,便是第四手了。”
    我去!邵树义有些无语。
    二十年、四手船,就问你强大不强大!
    “还能开么?”他忍不住问道。
    孔铁没有迟疑,点了点头,道:“自然是能开的。漕运之中,数十年船龄的比比皆是,新船反倒凤毛麟角。”
    草!邵树义更无语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海船户没钱投资新船,估计也不想投资。
    “能装多少货物?”邵树义问道。
    “这个不好说。”孔铁有些迟疑,想了想后才道:“此船专为运粮而造,亦可装载其他货物,但都不如装粮食装得多。”
    “到底多少?”
    “似是四百余石,且是浅舟,走不了深海,只能沿著岸边航行,不过可以进长江、娄江或其他大河。”
    “船有多大?”
    孔铁从怀中掏出一张黄纸,递给了邵树义,道:“来之前我顺道去了郑氏船坊,请李大匠写了一些东西,你自己看吧。”
    邵树义对他刮目相看,展开黄纸之后,却见上面写著歪歪扭扭的几行字——
    “可装正粮三百二十石,耗粮一百三十二石,总四百五十二石。
    底长五丈二尺,其板厚两寸,头长九尺五寸、梢长九尺五寸,总七十一尺(约22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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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头十四座,故有隔舱十五。
    使风梁阔一丈四尺(4.35米),深三尺八寸(1.18米)。”
    这便是常见的钻风海鰍的基本数据了。
    虽说因为各家船坊建造时並非標准化作业,导致钻风海鰍之间有些差异,但差別不算很大,载粮数基本都在四百二到四百五这个级別——按方形係数0.7计算,钻风海鰍排水量约为38吨,標准载重量25-27吨不等。
    邵树义將黄纸收了起来,凝眉思索.
    老实说,这条船其实不错,能装四百五十二石(重量石,120斤,非容积石)粮食,同样也能拿来做买卖装其他货物。
    “百家奴,开动这样一艘船,需多少人?”邵树义问道。
    “看你怎么开了。”孔铁回道:“如果只是跟著运粮船队走,十几、二十人足矣。如果想要如龙游大海般灵活,人数需翻倍,即三四十人。如果是与人爭斗廝杀——”
    说到这里,孔铁深深地看了眼邵树义,道:“人带得越多越好。”
    邵树义嗯了一声。
    “邵哥儿,你別挑挑拣拣了。”王华督突然说道:“虽说比起娄江上的大船小了不少,可对咱们是完全够用了啊。直娘贼,若运个四百石盐回来,还得了?”
    “你怎么不运四百石假钞回来?”邵树义瞥了他一眼,话锋一转,道:“这船確实还可以,多少钱?”
    “此事说来话长……”孔铁嘆息一声,简单解释了下。
    邵树义这才知道,原来这艘钻风海鰍居然是“老熟人”李辅的。
    他参加夏运刚回来。在太仓、直沽之间跑了一个来回后,船体有些破损,然后没钱修了。
    更关键的是,他现在完全没心思经营船只了,因为他妻子死了。
    李辅领了一笔水脚钱,还完欠帐后把妻子赎了回来。然而运粮时招募的水手还有工钱没结清,於是又打算把妻子抵押出去再借一笔钱应急。
    其妻知道要被第二次抵押后,平静地给孩子们做了一顿晚餐,夜里就上吊自杀了。
    李辅遭此打击,整个人都颓废了,若非还有一儿一女,他估计都没勇气活下去了。
    这会经邻里开解后,他现在只想把船处理掉,还清欠帐,再不管其他。
    孔铁说完后,场中静得连根针落下都能听见。
    良久之后,邵树义嘆了口气,道:“走,去李辅家看看。”
    ******
    李辅家外面围了不少人,多为邻里。
    邵树义来到院中时,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披头散髮的男人,以及躺在草蓆上一动不动的妇人尸体。
    俩小儿一个四五岁,一个六七岁,在旁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孔铁朝邵树义点了点头,走上前去蹲在李辅身旁,低声说著什么。
    李辅看起来浑浑噩噩的样子,说什么都点头,偶尔傻笑两声,两眼望著前方的空气,没有丝毫焦距。
    “我家以前可有钱哩。
    我父在庆元贩天竺黄、桔梗,给我攒了许多钱哦。
    她家里是开药铺的,嫁给我的时候,十里八乡的少年郎都扼腕嘆息。
    她带过来整整三大盒的首饰嫁妆。
    她给我生了两个孩儿……”
    李辅旁若无人地念叨著,说著说著,便呜咽不已。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哭天抢地,而是一种平静的发自心底的悲伤。
    妻子死后,李辅似乎疯了,又好像清醒了。
    孔铁还要说些什么,邵树义却上前两步拉住了他,低声问道:“李辅家里可有钱办丧事?”
    “应是没了。”孔铁说道。
    邵树义招手喊虞渊过来,让他將带过来的宝钞尽皆取出。
    “付完最后一笔买弓的钱,还剩二十贯。”虞渊说完,又往里面搭了十贯钱,道:“我还有十贯。”
    “三十贯不够。”邵树义说道:“你留下来,和百家奴一起帮著操办丧事。我去去就回。”
    “邵哥儿,你去哪?”王华督走了过来,低声问道:“船怎么办?”
    邵树义嘆了口气,同样低声回道:“我虽不是什么好人,但李辅都这样了,实不忍心趁人之危。”
    王华督张了张嘴,最终只嘆了口气,嘟囔道:“又当烂好人。”
    “珍惜我还当好人的时光吧。”邵树义拍了拍王华督的肩膀,说道:“你也留下来帮忙。李辅老家在庆元,这边已无亲族,能帮就帮吧。”
    说罢,转身离去。
    他一路向西,走了不知道多远,终於远远看到了一座宅子,於是上前敲了敲门。
    “邵哥儿?”僕役打开房门后,惊讶道。
    “是我,官人在不在?”邵树义拱了拱手,问道。
    开门的是郑范家的僕役,以前跟著来过青器铺一次,故认得。
    “你来得好巧,官人正要出门呢。”僕役说道。
    “谁找我啊?”门內响起了洪亮的嗓门,片刻之后,郑范的身影出现了。
    “官人。”邵树义行了一礼。
    “咦?不是还没到冬至吗?这么急著上门吃饭?”郑范打趣道。
    邵树义苦笑著摇了摇头,然后凑到郑范耳边,將李辅的事情说了一遍,末了,又来了句:“官人可否借我两锭钞?”
    郑范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道:“长本事了啊,敢找我借钱了。”
    “还望官人成全。”邵树义说道。
    郑范沉默片刻,道:“你可知李辅当初是签发来的海船户?”
    “不知。”邵树义老老实实答道。
    “海船户榨不出油水了,朝廷每隔几年便签发一批新人为海船户。”郑范说道:“李辅原本应该有些身家,可运了这么多年粮,全被折腾乾净了。他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今年省台不是签发了千余户富民为新海船户么?你等著看吧,短则三四年,慢则五六年,定然还有李辅这类事冒出来。你管得过来么?”
    邵树义默然,道:“我何尝不知?可见到这类惨事,总忍不住帮上一把。兴许——”
    说到这里,他嘆道:“第二次遇到时心就硬了,熟视无睹了,但这会我还想帮。官人若不放心,我那袋香药还没出手,可以拿来偿还。”
    郑范哼了一声,默思片刻后,转身吩咐僕役:“去取五锭钞来。”
    僕役应声离去。
    片刻之后,又拿著宝钞走了过来,高举过顶,递给郑范。
    郑范接过后数了数,交到邵树义手上,然后又一指僕役,道:“你带小虎去买冥器。他不晓事,多半要被人糊弄。”
    “是。”僕役应道。
    邵树义哭笑不得,同时也有些感动。
    这个时候愿意借钱给你就不错了,更別说还担心你买东西被人宰,特意派人跟著。
    於是他深施一礼,道:“多谢官人。”
    郑范凝神看了他一眼,突然笑了,道:“我今年三十有余。十七岁那年,第一次去北地仗剑游侠的时候,也和你这般热心肠。罢了罢了,人都要经歷这一遭的。希望——你的血不要冷得那么快吧。”
    说完,摇头晃脑道:“吃酒去也。这混帐世道,过一天算一天了。不过也就只能逍遥这几天了,冬月中,有瓷窑的人过来,兴许你我都要到场。你先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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