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作者:佚名
    第46章 兄弟伙
    一场晚饭吃得十分欢快。
    唯一美中不足的,大概就是把虞渊的零花钱都花光了。
    月上柳梢时分,虞初告辞离去,住驛站去了。
    他本就是来刘家港公干,顺道来看一下弟弟罢了。
    虞渊留宿在小院中。临睡前他还在整那把铜手銃,都快让他摸包浆了。
    甚至上床睡觉的时候,他还口中念念有词,手接连比划了几个装药、装弹动作,直到梁泰爬起来看了他一眼,这才消停。
    邵树义和孔铁住在一屋,畅谈往事以及展望未来。
    “其实去大都最好还是走海路。”孔铁说道:“三月北上,四月就到了。”
    邵树义点了点头。
    桌上点著一盏油灯,还放著袋乳香。
    他无意识摸索著这袋香药,静静思索著。
    其实他明白了,从刘家港到直沽,就元朝而言,坐船已经相对安全的路线了。
    什么时候走,走哪里,哪里又不能走,中途在哪里停靠,哪一处海域较为危险需要打起精神,哪些地方容易冒出海盗等等,都十分清楚。
    这就叫“成熟”航线。
    不成熟的航线,每一步都需要你去探索,海难的机率就很高了。
    所以说开闢新航线的先驱者伟大呢,他们真的是拿命在拼,后人往往可以摸著他们过河,安全许多。
    “此番北上,其实五月就到直沽了。”孔铁又道:“不过等了数月,八月才拔锚归航。这一遭下来,不知多少人吃不住劲,你若真想买船,未尝不可。有些人的船直接就不修了,准备举家逃亡。”
    邵树义又点了点头。
    养船是有成本的,那就是维修保养,花费还不小。
    出海前需要大修一次,检查各种隱患,要花钱。
    返航后同样需要维修保养,甚至多了个刮船底的活,同样需要花钱。
    而且这种花钱,上下限差別很大,即穷有穷的保养法,富有富的保养法,前者花费相对较少,但降低了安全性,后者安全性提升了,但花费多。
    简而言之,此时入手船只可能没那么难,但长期持有的话成本並不低。
    “我还是想——”邵树义摩挲著香药袋。
    “乳香不便宜的。”孔铁看了眼,道:“前年跟船去了趟庆元,市舶司抽分时,將乳香、沉香、檀香、丁香、龙涎香、苏合油同列为细货。你手头这些——”
    “在刘家港只能卖四锭一斤。”邵树义道:“大郑官人说在苏州、杭州能多卖一点。”
    孔铁没再说话。今日说这么多,已然是破例了,既然小虎有了自己的想法,强行摁是摁不住的,他现在只担心有了船后会招祸患。
    邵树义也不再说话。將乳香小心收起后,吹灭油灯,和衣而眠。
    孔铁往里挤了挤,让出些地方。
    邵树义哈哈一笑,睡到另一头。
    黑暗中,孔铁亦微微一笑。
    王华督、虞渊是他介绍给小虎的,原本不熟,但时隔数月,俩人对小虎已颇为信服,这一度让他產生了些许的失落。
    不过现在无所谓了,都是这混帐世道里一起挣命的弟兄,计较那么多作甚。
    ******
    鸡叫三遍之后,孔铁起身来到院中。
    王华督正拿著斧子劈柴,口中絮絮叨叨:“我练斧是为了杀人,可不是劈柴。”
    仿佛很生气似的,他將木柴辟得四散飞舞。
    小女孩悄悄来到他旁边,双手背在身后,怯生生的。
    “看什么看?”王华督恶声恶气道:“去帮你娘烧火。”
    小女孩哦了一声,走之前,將手从背后拿了出来,递了一张饼子给王华督,道:“爹爹,我替你拿的。”
    王华督愣在那里。
    片刻之后,轻轻接过饼子,嘟囔道:“便宜女儿还挺孝顺。”
    小女孩一溜烟跑了。
    虞渊左手提著铜手銃,口中念念有词,右手时不时跟抽风一样动著。看他那模样,似乎在將虚握著的东西倒进銃口,然后又塞入什么,还作势使劲捣了捣。
    做完一整套后,虞渊不太满意,於是深吸一口气,开始第二遍。
    梁泰站在远处,手握雪亮的环刀,一板一眼地练习著。
    孔铁第一次见军户习练武艺,觉得挺有意思的。
    乡野之中打架廝斗,有时候也会用器械,环刀是常见之物。但那些人多半凭著一腔血勇,胡乱舞刀,没有太多的章法。
    梁泰这动作就顺眼多了,不拖泥带水,没有任何多余的部分,绝不耗费不该耗费的力气,主打一个简练、快速、精准,都是非常实用的技巧。
    他若性子野一些,再敢玩命,放出去便是个武断乡里之人,甚至比那些人更厉害,因为他们多半没技艺傍身,比的只是谁更狠罢了。
    还差一个人。
    孔铁目光搜索著,很快看到了邵树义。
    他正在墙边炼体,动作有些奇怪。
    “做伏地挺身呢。”邵树义喘著气向他笑了笑,道:“过几日让人弄个木槓子,练练引体向上。”
    说的什么“胡言乱语”?孔铁表示听不懂。
    “还得练练深蹲。”做完最后一个伏地挺身后,邵树义站起身,笑道:“將来若有……唔……总不会被妇人说不济事。”
    “邵哥儿,孙川家门口有石狮子,我和虞舍趁夜偷来,给你练气力好不好?省得总趴在地上。”王华督在一旁说道。
    “我不偷东西。”虞渊下意识说道,说完,瞄了眼邵树义,又低下了头,小声道:“如果哥哥真要的话……”
    “不要!你们就这点出息?”邵树义笑骂道,说完,鼻子轻轻嗅了嗅,道:“今日这粳米粥味道正,准备吃饭吧。”
    眾人齐齐应了一声,然后你看我我看你,哈哈大笑。
    孔铁亦笑。
    不知不觉间,小虎的威望树立起来了。
    ******
    吃完早饭后,孔铁请辞离去,邵树义让他顺带看看自己家怎么样了——原话是“看看房子塌了没有”。
    孔铁自无不可。
    他住在邵家西面,隔著一条小河沟外加一个竹园。家里父母皆已故去,但还有兄弟姐妹,日子过得艰难,完税都很勉强。
    幸而此番出海归来,得钞数锭,明年的科差应是能交上了,但如果要服杂泛差役的话,一下子就危险了——服役是没有钱的,往往一去数月,非常耽误事,更別说差役本身也有危险了。
    “小虎,此番出海结识了一些人。”临行之前,孔铁低声说道:“我可以帮你留意船的事情。”
    邵树义微微頷首。
    昨天听孔铁说起运粮船队的事情,他已经有点按捺不住了。
    现代有一元钱卖掉工厂的事情,古代就没有么?
    之所以卖得这么便宜,主要原因是工厂已经是不良资產,还欠了一屁股债,不壮士断腕的话失血会越来越多,最终拖垮本体。
    海船户手里的船只其实也是烫手山芋。
    前番省台签发富民为新的海船户,就有人贱卖乃至白送船只,原因其实是一样的。
    海船户逃避差役的另一种方式就是“过户”,即民间俗称的“诡寄”:船只登记在某甲名下,日常则是某乙在使用,可想而知这是要付出代价的。
    邵树义不指望白拿到一艘船,他只是希望儘量少付点钱,试一试总没问题嘛。
    孔铁走后,邵树义自回店中上班。
    如此直到十月底,夏运船队也返航了,蕃商的船只则尽数离去,刘家港迎来了一年中的清淡期。
    冬月初十,邵树义离开了青器铺,带著王华督、虞渊二人乘船西行,返回太仓。
    其实没什么大事,离开太仓许久了,回去看看。
    另外,郑范也让他来下船坊,商量下后面的苏州之行。
    正午时分,就在邵树义等人在海运仓下了船,刚刚抵达家中的时候,孔铁远远过来了。
    “船的事情有眉目了。”他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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