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作者:佚名
    第48章 船(下)
    郑家僕役带著邵树义,径直去了街上,没花费多久时间,便將丧仪所需各类物品置办得差不多了。
    交了定金后,店家找了两辆牛车,將棺槨连带著诸般物事一起送货上门。
    傍晚时分,一行人抵达了李辅家。
    僕役和冥器铺店家结清了款项,隨后將剩余钱钞交到了邵树义手里。
    邵树义施礼致谢,特意问了下僕役的姓名,得知名叫毛十八后,还有些不太適应,咋这么胡乱取名呢?
    隨后便粗粗数了数钱钞,发现还剩三锭出头。
    最大的开销是棺材。其实是比较普通的薄棺,好说歹说用了一锭钞买下。
    其他的柴火、陶罐、香烛、纸钱之类花费並不多,整体算下来没几个钱,加上需要定製的墓碑(木製),总共也用不了一锭。
    “哥哥,我方才去买了些酒食,钱花得差不多了。”虞渊指了指在帮忙的邻人,说道:“总不能让他们白白帮忙。”
    邵树义转头望去,微微有些感慨。
    公允地说,海船户不是一个“典型”的元朝社会群体。他们除了菜田外,很少有地,靠运输、做小买卖、打零工以及私下里捕鱼生活,商业气息较浓。但即便如此,朴素的乡邻互助观念依旧让他们放下手头的事情,自发前来李辅家帮忙。
    李辅此刻被搀到了床上,许是刺激太大,已然昏睡了过去。
    两个小孩被赶来的邻家大妈抱在怀里,小声安慰著。
    当邵树义带著牛车停在门口时,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看了过去。
    “邵哥儿回来了。”王华督正在搭棚子,闻言立刻喊道。
    “邵哥儿是谁?”
    “李辅家亲戚吗?”
    “好像是东二都的,以前在三十里长堤见过,和我抢活来著。”
    “小时候偷看过我家么娘洗澡,挨千刀的……”
    王华督听他们越说越不像话,从一张长凳上跳了下来,道:“胡说些什么呢?邵哥儿是好心来帮衬李辅的,再乱嚼舌根,休怪我不讲情面!”
    说著便攥紧了腰间不知道哪来的短刃刀柄,眉峰倒竖,那股在外头混过的凶气瞬间冒了出来。
    碎嘴的几人都是普通海船户,平日里只敢捡些閒言碎语磨牙,哪里敢真与王华督这等凶人硬刚,见状訕訕闭了嘴,低下头去忙活手里的活计。有的搬柴,有的搭灵棚,有的开始淘洗带过来的米菜,片刻就没人再敢吭声。
    邵树义走了进来,示意王华督不必动气,转身对眾人拱手道:“劳烦各位乡邻费心,李辅遭此变故,家里实在无人料理,今日之事全仰仗诸位了。”
    说完,又数了一锭钞交给虞渊,道:“再去买些酒食来,大家都不容易。”
    “哎。”虞渊应了一声,一溜小跑出门了。
    眾人见他行事周到,又肯出钱出力,些许议论便彻底烟消云散,纷纷应和著“好说”、“应该的”,手上动作麻利了不少。
    乡下办事,最讲究个热络劲儿,有人牵头、有人搭手,再难的事都能慢慢理顺。
    孔铁这时从里屋走了出来,把邵树义拉到一边,附耳道:“李辅方才醒过一次,问起后事,我只说都安排妥当了,他没再说话,又躺下了。”
    邵树义点了点头。
    院外,王华督已经让人將棺材抬到了灵棚中央。
    邵树义走过去,再次摸了摸棺木的厚度,终於放心了。虽不算厚实,却也平整,比起许多人死后只有苇席、麻布裹身,已是强了不少。
    太阳已经落山,夜色渐渐笼罩大地。
    期间不断有乡邻过来探望或帮忙。每个人来了,都会看一眼坐在角落里的邵树义,不管心里怎么想,嘴上总要赞一声“仁义”。
    也不知过了多久,隨著夜色深沉,人渐渐散去了。毕竟大伙都是升斗小民,每日为生计奔波,连交税都差点倾家荡產的那种,不可能长时间耗在这里。
    邵树义、王华督、虞渊、孔铁四人留了下来,算是守夜。
    一名中年妇人担心两个娃娃,也自愿留下来照看。
    邵树义让王华督、虞渊先去隔壁屋歇息,自己则和孔铁一起守在灵棚旁,添上些柴火,让油灯始终亮著。
    “钱花得值当吗?”孔铁添了根柴,火光映著他黝黑的脸庞,道:“李辅已经这样了,能不能撑过这关都不好说,更別说还你钱了。那船……”
    “船的事不急。”邵树义打断他,望著棺木轻声道:“我想买他的船,李辅也答应卖船了,夫復何言?再者,我確实见不得这般惨状。以前没本事,自己都养不活。而今能搭把手了,帮一帮又如何?”
    当然,话是这么说,但人心都是肉长的,很多事情別人看在眼里。李辅这船跑不了,就当买船时多花了两锭、三锭的,只不过这事就没必要放在明面上了。
    “嗯,你心里明白就好。”孔铁点了点头。
    两人遂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话,大多是孔铁讲些海上的见闻,邵树义听著,偶尔插两句嘴。约莫三更时分,里屋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邵树义连忙起身走过去,却见李辅扶著门框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如纸,身形晃悠悠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李辅,你怎么起来了?”邵树义上前,將他扶到灵棚旁的矮凳上坐下。
    李辅看著棺木,眼神空洞,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多谢……多谢邵哥儿。”
    他顿了顿,又道:“我知道你想要船,也有別人想买我的船。但我心灰意冷,不想再折腾了。这船二十年了,值不了几个钱啦。出海归来,修一下就得好几锭,不修又没法出海。待过了年,官司多半还要拘我的船,逼我夏运赋粮,又得赔补不少钱。”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是真没办法了,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邵树义沉默片刻,问道:“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李辅茫然地抬起头,道:“將两个孩儿送到庆元。”
    “那你去哪?”邵树义忍不住问道。
    “我……”李辅浑身哆嗦了一下,道:“我没脸再回庆元了。”
    邵树义轻嘆一声,道:“你——若信得过我,可在家中稍待些时日,等我从苏州回返,可予你二十锭钞,届时再將船给我。”
    李辅看了他一眼,道:“邵哥儿真是厚道人。”
    这句话不是乱说的。
    李辅家的情况,所有人都知道。以如今这残酷的世道而言,他的船就不可能以正常价出手,甚至有人在等著李辅逃亡,然后半路將他抓回,一文钱不掏把船吃下。
    当然这是不讲究的。稍微讲究点的人,在等著李辅主动献上船只,然后“勉为其难”收下,顶多再甩给他几锭钞,让他不至於当场饿死。
    像邵树义这般主动帮他操办丧事,先期垫付钱钞,完了又愿意花二十锭买船的,真的非常罕见,虽然对这艘破破烂烂的船而言二十锭依然是超低价。
    但李辅心灰意冷之下,已然不作他想。
    妻子虽然不是出身大富大贵之家,但从小到大真的没吃过什么苦。刚嫁过来的时候,確实也过过那么一年半载的好日子,但自从他被签发为海船户之后,情况就急转直下了,不但几年內迅速败光了家產,妻子还不堪受辱,绝望之下自杀。
    此刻的李辅,心中的愧疚、悔恨,已然浓郁得化不开。
    他有什么错?他只想安分守己地活著啊。但这个世道根本不给他机会,让这么一个曾经薄有家资,被人唤作“员外”,觉得生活在大元朝治下很幸福的男人,一步步走到了家破人亡的境地。
    他以前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现在依稀明白了。
    现在的他,心底除了悲伤、悔恨之外,还有那么一丝怎么都压不住,想要將这个天下砸个稀巴烂的暴虐。
    但他不能这么做,因为他还有两个孩子,他和她的孩子。
    他已经对不起她了,不能再对不起他们的孩子。
    想到这里,李辅双手捂住了脸,无声地哭泣著。
    火光跳跃,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地上。
    许久之后,李辅幽幽问道:“邵哥儿,你以后若活不下去,会造反么?”
    屋內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就当李辅觉得不会听到回应的时候,邵树义的声音响了起来:“会。”
    李辅点了点头,道:“船先拿走吧,钱后面再给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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