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到底在宫里熬了三十年,只一瞬便稳住神色,將碗搁在茶几上,整了整衣襟,迎至阶下:“奴婢给皇后娘娘请安。”
    王皇后抬脚跨过门槛,见是周嬤嬤,略略一愣:“嬤嬤怎在此处?”
    “万岁爷在慈寧宫陪太后小酌,多饮了几杯。”周嬤嬤垂眸笑道,“太后放心不下,特命奴婢送万岁爷回来,还熬了一碗醒酒汤,专治宿醉。”
    王皇后目光掠过床榻上昏沉不醒的沈凡,又落在那碗黑稠汤药上,嘴角微扬:“嬤嬤辛苦。这活儿,还是本宫来吧。”
    说罢,她径直走到床边,端起汤碗,掀开沈凡眼皮瞧了瞧,一勺一勺,稳稳餵了进去。
    王皇后手捧醒酒汤,瓷碗边缘还浮著一层细密热气。周嬤嬤喉头一紧,心口像被鼓槌擂著,咚、咚、咚——震得耳膜发颤,目光死死黏在那青釉汤碗上,连眼睫都不敢掀动一下。
    王皇后忽地顿住手腕,抬眸一笑:“周嬤嬤今儿怎么了?眼神飘得没个落处,魂儿似是飞出了养心殿?”
    周嬤嬤肩头微耸,旋即稳住呼吸,垂首道:“许是夜里没合眼,人有些发虚罢了。”
    王皇后頷首不语,笑意未减半分:“那嬤嬤先回慈寧宫歇著吧,这儿有本宫守著,万无一失。”
    “奴婢不敢!”她忙躬身,脊背绷得笔直,“等万岁爷饮尽这碗汤,奴婢再回去復命,太后那儿……也才好交代。”
    “还是嬤嬤想得周全。”王皇后唇角一扬,“若漏了半句,母后怕是要彻夜难安了。”
    周嬤嬤心头一凛,可转念细想,钟尖递来的汤碗分明严丝合缝,滴水未漏,便將疑云轻轻拂开。
    直到亲眼见王皇后扶起沈凡,一勺一勺將那『醒酒汤』尽数餵进他嘴里,她才鬆了口气,裙裾微扬,福了一福,转身退出养心殿。
    殿门刚合拢,王皇后嘴角一勾,侧脸对身旁宫女道:“去把本宫煨在小炉上的那碗汤端来。”
    “娘娘……方才不是已餵过万岁爷一碗醒酒汤了?”大宫女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不解。
    王皇后目光如刀扫过去,只一句:“叫你去,便去——话多,当心舌头打结。”
    那宫女霎时白了脸,慌忙退下,捧回一只素白小盅,汤色清亮,药香微苦。
    王皇后亲手执勺,又將这碗汤一滴不落地灌入沈凡口中,指尖微松,悄然吁出一口长气:“但愿这一剂,真能撬开他喉间的毒闸……”
    话音未落,沈凡身子猛地一弓,喉头翻涌,“哇”地喷出一口浓稠黑血,腥气扑鼻。
    王皇后眉峰一展,终於彻底卸下肩头重担。
    她抬手轻挥,殿內宫女立刻屏息垂首。她亲自拧了温帕,细细擦净沈凡唇边污跡,又舀清水让他漱了口,动作轻缓如抚婴孩,这才整了整袖口,从容离去……
    慈寧宫內,周嬤嬤跪稟道:“太后宽心,奴婢亲见皇后娘娘亲手將汤灌进了那逆贼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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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太后闭目片刻,胸口起伏渐平,沉声问:“周太傅与安平王,可进宫了?”
    “半个时辰前已差人飞马去请,此刻估摸著轿子都抬进东华门了。”
    “只怕两位大人,还不知太后今夜的安排吧?”一声轻笑自殿门口漫进来——王皇后不知何时已立在帘外,步履无声,衣袂未扬。
    “你……怎敢擅闯慈寧宫?”徐太后霍然睁眼,手指攥紧扶手。
    “走著进来的呀。”王皇后含笑上前,福身行礼,隨后逕自落座於太后左首绣凳,姿態端然。
    “这么说,一切,你早清楚?”徐太后目光如钉,直刺过去。
    “自然清楚。”王皇后慢条斯理抚平袖褶,语气平静,“连周嬤嬤那只碗里,掺了鹤顶红与春药,儿臣也一清二楚。”
    徐太后缓缓吐纳,神色稍缓:“看来,你是真心助哀家。”
    ——在她眼里,明知是毒饵,仍亲手餵下,岂非铁板钉钉的投诚?
    王皇后却摇头浅笑:“皇上若驾崩,新君之位,真会落到昊儿头上?”
    “怎会?”徐太后乾笑两声,“哀家召周太傅与安平王入宫,正是为议立昊儿为储之事。”
    “母后,儿臣虽居深宫,却不糊涂。”王皇后目光澄澈,语气不疾不徐,“昊儿是儿臣骨肉,却非太后亲孙。您真会眼睁睁,看他坐上龙椅?”
    她略顿,笑意更深:“再者,昊儿尚不满周岁,奶牙未齐,如何承天命、御万民?母后这话,倒像是哄三岁稚子了。”
    徐太后脸上笑意寸寸剥落,终成一片肃冷:“不错,哀家確实无意立昊儿为帝。”
    她直视王皇后,一字一顿:“但哀家可向你立誓:安平王登基后,必封昊儿为太子。皇后,这桩买卖,你可愿做?”
    “母后就別绕弯子了!”王皇后嘴角一扬,笑意里透著冷意,“且不说安平王登基后肯不肯听您的话,单看他膝下儿孙满堂,怎会心甘情愿把太子之位让给礼儿臣的儿子?”
    “那你明知那碗醒酒汤里掺了毒,还硬灌进那人喉咙?”徐太后嗓音发紧,指尖发凉——赵昊尚在襁褓,连话都说不利索,如何担得起九五之尊?
    王皇后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按了按唇角,眼尾微挑:“母后怕是忘了,周嬤嬤前脚刚走,儿臣后脚又端了一碗醒酒汤,亲手餵进了皇上嘴里!
    这会儿,人早该醒了。”
    徐太后猛地站起,手指直直戳向王皇后眉心:“王氏!你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別忘了,你是哀家的儿媳,是熙儿明媒正娶的结髮妻——龙椅上那位,压根不是你的夫君!”
    “儿臣比谁都清楚。”王皇后垂眸一笑,语气却稳如磐石,“可只要他穿著龙袍坐在那儿,便是儿臣的丈夫,儿臣仍是大周皇后;將来昊儿,也照样是储君、是天子。”
    她抬眼望向徐太后,目光清亮:“倒是母后——您这一手,可曾替徐家掂量过?
    婉茗娘娘,终究是陛下亲封的嬪妃啊。”
    徐太后一口气哽在喉头,半晌没吐出来。
    周嬤嬤在一旁嗤笑一声:“皇后娘娘这话,倒像站著说话不腰疼。那人身负弒君之罪,太后身为母亲,难道不该为亲子討个公道?”
    “可据儿臣所知,赵宸熙,也不是太后亲生的吧?”王皇后轻声一笑,像拂过水麵的一缕风,“当年宸妃產子,母后悄悄抱来养在膝下。知情者寥寥,偏巧——儿臣就是其中之一。”
    话音落地,徐太后肩头一垮,仿佛被抽去脊骨,整个人骤然佝僂下去,面如灰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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