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说,你全都知道?”她声音嘶哑,像枯叶擦过青砖。
    “自然。”王皇后頷首,“不过念在母后体面,这些事,儿臣寧可烂在肚里,也不愿提。”
    徐太后强撑著坐直身子,死死盯住王皇后双眼:“你……什么时候发现他不是熙儿的?”
    王皇后目光忽地飘远,仿佛穿过宫墙,落回去年那个浓烟呛鼻的深夜——养心殿火光冲天,沈凡躺在她榻上沉沉酣睡。她俯身凝望,指尖几乎要触到他耳后……却只摸到一片光滑。
    没有胎记。
    赵宸熙右耳后那枚硃砂似的小小印记,她闭著眼都能描摹出来。那是他们新婚夜她亲手吻过的印记,是她枕边人最私密的烙印。
    当时她指尖冰凉,差点掀开帐子唤人。可转念一想——若真相捅破,皇后失贞的罪名足以让她粉身碎骨,更会拖垮整个王家。这深宫里,容不下一个“认错夫君”的女人。
    於是她咬紧牙关,把惊骇咽了回去。
    后来腹中有了昊儿,她更是把那晚的火光、那张陌生的脸、那只光洁的耳朵,统统锁进心底最暗的匣子。
    若非近日慈寧宫里药味太重、脚步太轻、眼神太躲闪……她或许真会守著秘密,一辈子装作不知。
    待她娓娓说完,徐太后苦笑摇头:“所以……你动心了?”
    “没有。”王皇后轻轻摇头,眼神乾净得像未染尘的琉璃,“这宫墙里,哪轮得到女人谈喜欢?”
    她抬眸,直直看向徐太后:“母后,您当年,可曾真心喜欢过先帝?”
    “你——!”徐太后胸口剧烈起伏,险些栽倒。
    缓了好一阵,她才哑声问:“既然你全知道了,打算怎么办?”
    王皇后苦笑:“儿臣能怎么办?敢怎么办?”
    她往前倾身,眼中浮起一丝近乎恳求的柔光:“母后,这样不好吗?这一年多,儿臣夜里能安眠,白日有笑顏。
    陛下纵有千般不足,可从未对儿臣甩过脸子,更没说过一句重话。
    您何不放下执念,在慈寧宫赏花逗孙,安享天伦?”
    “可……熙儿,是哀家一手拉扯大的啊……”徐太后喃喃道,声音轻得像一声嘆息。
    对於徐太后的话,王皇后拿不准几分真、几分假,只得软中带硬,缓缓劝道:“母后,皇上如今羽翼已丰,权柄如磐石深扎朝堂,纵是您执掌凤印,也难撼动分毫。”
    “怎会如此?他根本不是熙儿!”徐太后攥紧佛珠,声音发颤。
    王皇后垂眸轻嘆:“事实如此,母后不信也得信。且不提旁人,单说朝中重臣——內阁首辅郑永基、寧国公孙定安、户部尚书朱开山、礼部尚书曹睿、刑部尚书高霈,还有沈致远……他们哪一个敢站出来指证?”
    她顿了顿,目光微沉:“別忘了,他们家的闺女,全都在宫里当著妃子呢!
    女儿入宫那日,便等於把整个家族押在了龙椅上。母后,这层利害,您当真没掂量过?”
    徐太后指尖一滯,神色微松。
    王皇后趁势再压:“就连母后自己,也早已同皇上拴在一条船上——婉茗妹妹尚在宫中,徐家满门荣辱,皆繫於今夜一念之间。
    若皇上有个闪失,婉茗何去何从?徐家又该被扣上什么罪名?这些,母后可曾彻夜思量?”
    话音未落,徐太后脸色骤白,肩膀微微塌下,眼底浮起一层水光。
    她长吸一口气,颓然道:“罢了……哀家认了。可事已至此,怕是收不住了。
    哀家早遣周嬤嬤飞马传信周太傅与安平王,更持懿旨密使南下,联络江南士绅去了。”
    “母后糊涂啊!”王皇后脱口而出,指尖猛地掐进掌心,“只怕那伙人,早在等您这道旨意!
    旨到之日,便是举旗之时——打著『清君侧、正大统』的旗號,挥师北上,天下顷刻烽烟四起!”
    徐太后身子一晃,嘴唇发青,终於明白自己亲手递出的,是一把捅向大胤江山的刀。
    此时,养心殿外,沈凡不知何时已立於窗畔,將慈寧宫內字字句句听得分明。
    咳血之后,他神志便渐渐清明;稍作调息,越觉今夜处处透著诡譎。待孙胜低声稟完前后,他撑著臂膀,在孙胜扶持下悄然踱至慈寧宫外。
    屋內话音刚落,他推门而入,袍角带风,声如钟磬:“母后不必忧心——江南那些人,掀不起浪,也翻不了天。”
    “皇上?”
    “皇——帝?”
    徐太后与王皇后齐齐怔住,惊得几乎失语。
    沈凡朝王皇后頷首示意,她立刻敛容垂眸,退至一旁。
    他落座后,只抬手一挥,满殿宫人鱼贯而出,殿门无声合拢。
    “方才母后与皇后所言,朕一字未漏。”他语气平和,却自带千钧之力。
    见徐太后眉间犹凝愁云,他唇角微扬:“母后放心,您永远是朕的母后。至於朝局——该动的人,朕已动了;该堵的口,朕已封了。您只需安坐慈寧宫,静看风雨歇。”
    宽慰几句,沈凡便携王皇后起身告退。
    回到长春宫,他斜倚床头,一手揽住王皇后纤腰,低声道:“今夜若无你稳住慈寧宫,朕这条命,怕是早被吹散在风里了。”
    “臣妾守的,本就是自己的夫君。”她笑得温软,指尖轻轻理顺他衣领褶皱。
    两人再未提赵宸熙三字,亦不谈今夜惊魂,只当一场春寒乍起、吹皱一池死水的小插曲。
    自此以后,沈凡待王皇后愈发亲厚。待江南乱势初平,他即颁詔册立尚在襁褓中的赵昊为太子。
    ——此是后话,暂且按下不表。
    次日早朝毕,沈凡当廷下旨:晋徐婕妤徐婉茗为徐嬪。
    册封仪典由皇后亲自主持,礼制之隆,竟压过了当年郑贵妃晋位时的排场。
    后宫私议纷纷,酸话暗涌,却无人敢当面置喙——毕竟,那是太后亲侄女,根脉连著慈寧宫的金瓦红墙。
    徐太后闻讯,笑意盈盈,连饮三盏参茶。
    对沈凡,她也彻底放下成见,前朝之事再不过问,君臣母子之间,反倒比从前更添了几分熨帖。
    说到底,赵宸熙虽由她一手抚育成人,终究是抱来的养子;
    血脉不连,恩义再深,也难抵一道圣旨的分量。
    更何况在这深宫之中,亲生骨肉尚可当作棋子摆布,何况一个名分上的儿子?
    夜色如墨,一道黑影贴著湿滑的城墙攀援而下,足尖轻点绳索,似一片枯叶般无声滑出京城高墙。
    落地未稳,那人已拔腿疾奔,衣角翻飞,直扑城郊那座青瓦高墙的庄园。
    叩门三声,短促而谨慎。门內应声而开,油灯昏黄的光晕里,僕从侧身引他入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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