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鹤祥脸色骤变,青灰交叠,喉头滚动几下,终是长长一嘆:“老夫何尝不痛心?可无凭无据,拿什么去掀这天?拿什么去撼这局?”
    顿了顿,他摆摆手,声音沉得像坠了铅:“今日之事,全当没听见。你走吧。”
    话音未落,便唤来家僕,三下五除二解了贼人腕上麻绳,亲自送至垂花门外。
    贼人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出了周府,在长街上晃荡半晌,专拣小巷绕行,直到確认身后再无影子,才拐进一处不起眼的小院。
    院中,一位穿宝蓝员外袍的中年男人正负手而立,见他进门,立刻迎上前:“成了?”
    贼人頷首,眉梢微扬:“放心,不出三日,周老头就得揣著满腹疑云,直闯慈寧宫!”
    说完,他目光一转,直勾勾盯住对方:“尾款,该结了吧。”
    中年人含笑点头,从贴身暗袋抽出一张银票,递过去:“五万两,足额,验验?”
    贼人接过扫了一眼,隨手塞进腰封,懒洋洋道:“掉脑袋的活儿,下回別找小爷了!”
    “往后少不了仰仗您。”中年人笑意更深,“价码,只高不低。”
    贼人这才咧嘴一笑,转身扬长而去。
    待他身影消失在巷口,中年人疾步出府,登车离京。马车一路顛簸,穿过城郊,直抵山环水抱的一处幽静別院才停稳。
    他跳下车,问过下人,径直朝湖边走去。
    湖面浮光跃金,一人锦衣玉冠,独坐钓台,手中鱼竿纹丝不动。若熟人撞见,定能认出——此人正是去年皇商竞標会上,以百万两白银天价夺下江南丝绸专营权的泰和號少东家,谢无良。
    谢无良眼皮都没抬,只淡淡问:“办妥了?”
    “回少东家,周太傅已全然入彀。”
    谢无良唇角微扬,似笑非笑:“即刻调人,日夜盯死周府大门。但凡他跨进宫墙一步,火速来报。”
    “是!”中年人应声后,迟疑片刻,压低嗓音,“东家……此事牵连太广,稍有闪失,便是灭门之祸啊。”
    “高风险,才配高回报。”谢无良语气平缓,却字字如钉,“何况——江南那些老爷们,早把银子备好了,只等咱们替他们点这把火。”
    “可万一风声走漏……”中年人喉结一动,声音发紧。
    “船已离岸,退无可退。”谢无良眸色渐沉,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此局,贏则登顶,败则粉身。没有折中路。”
    中年人默然良久,终究点头。可心底仍有一丝滯涩——
    泰和號拼死奔命,到头来,在那些世家眼里,也不过是一把用完即弃的刀,一盏烧尽即丟的灯。
    水面忽起微澜,鱼线轻颤。谢无良却恍若未觉,只盯著粼粼波光,缓缓道: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可这就是咱们的命。
    如今箭在弦上,他们想甩开我们?也得问问我们肯不肯陪葬。”
    ……
    那一夜,周鹤祥枯坐至寅时,茶凉了三回,灯芯炸了五次。耳畔反覆迴响那句狠话:“龙椅上的,根本不是真龙!”
    “去年养心殿那场大火里,真正的天子,早被烧成了灰!”
    ……
    翌日清晨,他顶著浓重乌青起身,胡乱扒了几口粥,便命人套车,直奔宫门。
    周府外,谢无良安插的暗哨一路紧咬不放,眼见那辆青帷马车稳稳驶入宫门,立刻策马出城,直奔谢无良府邸报信。
    谢无良闻讯,瞳孔骤然一缩。
    他原以为周鹤祥还要再观望三月,没料到这老太傅竟如此雷厉风行。
    略一沉吟,他沉声下令:“火速传书江南,命那些乡绅即刻清点田契、整顿团练;另派两名老成持重的幕僚,明日便登门拜謁周鹤祥——不必挑明,只以旧谊敘话,徐图进言。待太后手諭一落,咱们就可名正言顺,清君侧、正纲常!”
    周鹤祥突然入宫,让徐太后颇感意外。
    自前年冬日致仕后,这位三朝元老便再未踏进宫门半步,此番却是头一遭。
    徐太后本以为他必有所求,或是替子孙谋个差事,或是为门生討道恩旨。
    谁知他只陪著说些閒话——赵宸熙幼时打翻墨砚染黑脸蛋,爬树掏鸟蛋摔进荷花池,连太后亲手缝的虎头鞋被老鼠啃掉一只鞋帮都讲得津津有味。
    在慈寧宫不过坐了半个时辰,便起身告退。
    此后月余,日日如此,来也轻,去也淡,倒像走亲戚般寻常。
    徐太后起初只觉古怪,后来渐渐起了疑心,终於按捺不住,挥手屏退左右,只留一盏宫灯映著她冷肃的脸:“周老太傅,您若有话,不妨直说。”
    周鹤祥沉默片刻,才压低嗓音,將心头揣摩已久的惊天疑云,一字一句道出。
    徐太后听罢,先是一怔,继而失笑:“太傅莫非记岔了?还是夜深露重,寒气入脑?”
    她不信。
    周鹤祥苦笑摇头:“老臣初闻亦如太后一般,只当荒诞不经。可桩桩件件凑在一处——御前奏对的腔调变了,批红用的硃砂换了旧谱,连每日晨起漱口必用的青瓷盏,都换成了素白无纹的……蛛丝马跡太多,反倒逼得人不得不疑:那龙椅上的人,究竟是不是我大周天子?”
    徐太后眉心一跳,脸上怒意刚浮,又硬生生压住。
    她忽然想起,养心殿那场大火之后,儿子便再没唤过她一声“母后”,连递茶时指尖都不愿碰她袖角。
    念头一起,便如野草疯长,再也摁不下去。
    她盯著烛火晃动的影子,缓缓道:“太傅先回吧。此事……哀家亲自验看。”
    她清楚赵宸熙身上每一处印记——左膝弯有块铜钱大的褐色痣,右耳后更有一枚胭脂色梅花胎记,形如五瓣,边缘微凸,贴著耳廓长了三十多年。
    这印记,连御医翻阅脉案时都从不曾见过。
    所以今夜这场“侍疾”,早不是探病,而是验身。
    一眼扫过沈凡颈侧耳后,徐太后指尖猛地掐进掌心。
    那片光洁皮肤上,空空如也。
    没有胎记,没有旧疤,没有她亲手点过硃砂的守宫砂印。
    一个冒名顶替的贼子,竟堂而皇之坐在龙椅上,骗了她整整一年。
    徐太后脊背挺得笔直,眼底没有泪,没有颤,只有一片冻湖似的沉静。
    她转身,声音平得像刀刮过冰面:“周嬤嬤,拖回去。灌汤。”
    周嬤嬤应声上前,拽起沈凡衣领往养心殿拖,另一手端起那碗乌沉沉的醒酒汤,碗沿已抵到沈凡唇边——
    “皇后娘娘驾到!”
    殿外一声通稟,猝不及防,周嬤嬤手腕一抖,险些泼了满碗药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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