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贾瑛等人的车队停在了路旁,他们这回是从太平门沿经台城路北上,途径前明开国功臣徐达、常遇春等人的墓葬时,贾瑛心有所感,便下车简单祭拜了一下,如今才走著小路返回。
    此刻正值早春,路两旁的柳树皆已抽芽,彻底告別了冬日的寒意,《诗经》有云:“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而就贾瑛出征的情况来说却恰好相反。
    陈也俊望著路旁的柳树,却为它们未能彻底长开而遗憾。“那些文人墨客都说什么枝枝叶叶离情,看来这儿的柳树是不愿意为我们送別嘍。”
    “那陈副將肯定是少听了另外一句文人墨客的话,叫:无情最是台城柳啊。”贾瑛笑著回復道。
    “好了,我说不过你了。你和那些文士吃酒聚会了那么多日,也染上文气了。”陈也俊摇了摇头,“不过小贾啊,你这一副高人逸事的做派,怎么对这些笔墨砚台不感兴趣?要不我留几份给你。”
    贾瑛听他这么一说,先是不解地眨了眨眼,然后开口道:“陈副將想说什么,不妨直言吧。”
    “哎呀你!你做人怎么如此不知弯弯绕绕,爱恨太分、虚实太明可不是一件好事哟。”陈也俊笑骂道,隨后他指了指远处的车队,“你知道的,傅將军勒令我一到神京就去见他,但这些个礼品我该怎么处置呢?总不能带到我府上吧——这自然也是不可以的,我一二年前得罪了些言官……”
    “我是明白了:副將你这是想让我代为保管这些东西,是也不是?”
    “正是!”
    贾瑛看著脸上写满期待的陈也俊,皱眉思考了一下后也点了点头,“正好我也打算把我那乾妹妹先安置下来,只是军中之事就有劳陈副將代为转告了。”
    ……
    陈也俊与贾瑛一行人抵达神京时,已是二月初。一路上倒是风平浪静,没什么值得一提的大事。只不过他们没有急行军的那般匆忙,一切都显得很閒適。
    在进了京城后,陈也俊急著回营復命,临別前最后拍了拍贾瑛的肩膀:“小贾兄弟,你这回功劳不小,傅將军的摺子早递上去了,圣驾必有重赏。我先去衙门点卯,你安置好家事再来寻我,哦不!我来寻你!”
    贾瑛点头应下,隨后便目送陈也俊骑马远去,这才转身对英莲道:“咱们先回府里,给你找个安稳住处。”
    英莲怯生生地道:“全听瑛哥哥安排。”
    隨后贾瑛便带著英莲径直回了荣国府,他们从街道西头赶来,马蹄踏过荣寧街的街面,引得路旁几个顽童伸头探脑。
    贾瑛勒住韁绳,抬头便望见那熟悉的正门:门前一左一右蹲著的两个石狮子依旧威风凛凛,只是匾上上“敕造荣国府”在日光下略显得黯淡。
    “我们到了。”
    他转身扶下甄英莲,一双亮晶晶的眸子正打量著朱门高墙的荣国府,神情看起来有些茫然。
    “莫怕,这里便是你家了。”
    英莲的声音细若蚊蚋:“瑛哥哥,我……我有些慌。”
    贾瑛哈哈一笑,拍了拍她的肩头:“慌什么?老祖宗最是慈和了,你那几位嫂子也必定疼你。”
    说罢,他便引英莲走向那扇大门。门房的小廝看清来人后顿时一个激灵站直了身子,结结巴巴道:“二、二爷?您回来了!”
    “是我,”贾瑛笑著问道:“府里近来可好?”
    “好,好!老祖宗和太太日日念叨您呢!”小廝忙不迭帮他牵马和收拾东西,眼睛却忍不住瞟向贾瑛身后低著头的英莲,心下纳闷这生得齐整的姑娘是哪家亲戚,却不敢多问。
    贾瑛也不多解释,只淡淡道:“不用你牵马了,你先去通传一声,说我带了位客人回来。”
    “是!”
    说罢,他便领著英莲迈过高高的门槛。
    英莲跟在贾瑛身后,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但见庭院深深,抄手游廊曲折环绕,飞檐斗拱也可谓气象万千。她自幼被拐,何曾见过这般世家气象,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正走著,只见穿堂那边快步走来一个穿著水红綾袄、葱绿裙子的丫鬟,不是袭人却是何人。她一眼看见贾瑛,又惊又喜:“二爷可算回来了!方才门房四处嚷嚷,我还当听错了……”
    话未说完,目光落到英莲身上,微微一愣。
    “这是英莲,我在扬州认的义妹。日后便在府里住下。”又对英莲道:“这是袭人,你花大嫂子。”
    袭人听到贾瑛这么介绍自己,脸色一红,但对於英莲的来歷仍然疑惑,不过她还是笑著上前拉住英莲的手:“原来是英莲姑娘。一路辛苦,快隨我进去歇歇。”
    她声音温柔,举止妥帖,英莲心下稍安,小声唤了句“袭人姐姐”。
    “晴雯和麝月呢?”贾瑛忽然又问道。
    “麝月还在老祖宗那院里,晴雯则在內院呢。”
    说罢,三人便要往內院去,却见晴雯也风风火火地跑来,她本想问袭人怎么没叫她,但见到贾瑛后质问的心情也没了,张口便道:“好你个二爷,回来也不提前捎个信儿!”
    隨后她目光一转,看到英莲,顿时上下打量起来,“这位姑娘是?”
    贾瑛笑道:“这是英莲。”晴雯性子直,直接问道:“英莲妹妹从哪里来,怎么从前没听二爷提起过?”
    难道她就是贾瑛一直念叨的可卿?
    英莲被她问得低下头去。贾瑛接过话头:“英莲是苏州人,家中遭了变故,我既认了她做妹妹,自然要带她回来。日后你们多照应些。”
    晴雯还想再问,袭人对她使了个眼色,笑道:“二爷和英莲姑娘一路风尘,想必累了。不如先去给老祖宗、太太请安,再安置歇息?”
    “政老爷和我涟二哥在哪?还有我赦大伯呢?”
    “政老爷、赦老爷和璉二爷如今都不在府上。”
    奇了怪了,连贾赦这个老宅男都不在府上。
    “那便先去见见老祖宗和太太吧。”
    一行人穿过几重院落,往贾母所在的荣庆堂去。沿途遇见几个婆子、小丫鬟,见到贾瑛归来,纷纷驻足行礼,又好奇地偷眼打量英莲。英莲只好紧紧跟著贾瑛。
    到了荣庆堂前,早有丫鬟打起帘子。贾瑛当先步入,只见贾母和王夫人正在说话。
    贾瑛立刻躬身行礼道:“孙儿给老祖宗、太太请安了。”
    堂內之人先是一惊隨后闻声望去。
    贾母颤巍巍伸出手:“好孩子,快过来让我瞧瞧!”待贾瑛走近,她拉著他的手,细细端详,嘆道:“你看你瘦了不少,在外头吃了不少苦吧?”
    “瘦了,但也长高了。”王夫人也红了眼眶,却强忍著笑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贾瑛温声应答了几句,这才將英莲引至身前:“老祖宗、太太,这是孙儿在扬州认的义妹,姓甄,名叫英莲。她家中已无亲人,孙儿便带她回京,恳请老祖宗准她留在府中。”
    英莲依著贾瑛先前教的礼数道:“英莲拜见老祖宗、太太。”
    贾母见她生得眉清目秀,举止文静,心下先有了几分喜欢,忙道:“好孩子,快起来。既是一家人,不必行此大礼。”又命鸳鸯:“扶这位姑娘起来,看座。”
    王夫人却微微蹙眉,打量了英莲几眼,欲言又止。
    贾母拉著英莲的手问了几句话,英莲一一低声答了。贾母见她谈吐清晰,虽带怯意却不失礼数,越发怜爱,对王夫人道:
    “我看这孩子很好。既然瑛儿认了她做妹妹,便是咱们家的姑娘。你也吩咐下去,收拾一间宽敞屋子,一应份例都照姑娘们的例。”
    王夫人应了,又道:“只是宝玉突然带个姑娘回来,只怕外头人閒话……”
    贾瑛正色道:“太太放心,儿子行事光明正大,何来閒话?”
    贾母也道:“瑛儿做得对。咱们这样人家,原该恤孤怜贫。既认了亲,便要好生待她。”又对英莲温言道:“好孩子,你既来了,就把这里当做自己家。缺什么、短什么,只管告诉你……”她顿了顿,看向贾瑛,“该叫你哥哥什么?”
    “瑛哥哥。”
    “好,缺什么只管告诉你瑛哥哥,或者来告诉我。”贾母笑道。
    这时,外头丫鬟传话:“璉二奶奶来了。”话音未落,王熙凤一阵风似的进来,真是人未到声先至:
    “听说宝兄弟回来了?可真真是大喜事!”
    隨后她也一眼就看见英莲,不过脸上笑容却不变,“这位姑娘是?”
    贾母便將方才的话又说了一遍。王熙凤何等机敏,立刻上前拉著英莲的手,亲亲热热道:“原来是英莲妹妹!果然好模样,看著就让人心疼。妹妹放心,既来了咱们家,断不会让你受委屈。”又对贾母笑道:“老太太放心,我这就去给妹妹安排住处,定收拾得妥妥噹噹。”
    “有劳凤姐姐费心。”
    王熙凤笑道:“自家人说什么客套话。宝兄弟如今是立了军功的人,往后还要你多照应我呢!”
    说罢,她又关切地问了几句贾瑛在军中的情形。
    眾人七嘴八舌地拋出了各种问题,贾瑛都忍著性子一一回道,而贾母最后又神色郑重地问他道
    “我的儿,你可见著你姑母了?她如今怎样?扬州遭了那么大的难,她身子骨本就弱,可还安好?”
    显然,这才是她最关心的问题。
    王夫人在一旁也屏息听著,实际上她与贾敏的关係不能说特別好。
    贾瑛温声答道:“老祖宗放心,姑母一切安好,虽受了些惊嚇,但精神尚可。临行前,姑母还再三叮嘱,要我代她向您磕头请安,姑父和姑母还说过些时日要把表妹送过来。”
    “你林妹妹也要来神京?”贾母听了,长长舒了一口气,连连点头,眼泪却忍不住落了下来:“好,好,平安就好……她自嫁去扬州,我这心里无一日不惦记。经此一乱,只怕她更是艰难。”
    王熙凤见气氛缓和,忙凑趣道:“老祖宗,您看宝兄弟,如今可是能独当一面了,连姑太太一家都承他照料。您啊,就等著宝兄弟的福吧!”
    “凤姐姐言过了,我不过是在其位谋其职,称不上独当一面。”贾瑛笑道。
    贾瑛话音甫落,还未等贾母再细问林黛玉北上的具体安排,忽听得荣庆堂外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夹杂著下人的通报声:“老祖宗、太太!宫……宫里有天使到了府门前,说是有旨意给二爷!”
    堂內顿时一静,贾母和王夫人更是脸色微变。
    “快,开中门,设香案!”贾母到底是经过风浪的,立刻稳住心神吩咐下去,又对贾瑛道,“瑛儿,快换身见客的衣裳。”
    “是。”
    他心中已有几分猜测,傅兰皋的请功摺子应该已经递上去了,只是为何皇帝会亲自下一封圣旨到府上来,这未免太过隆重了。
    一时间,荣国府中门洞开,香案迅速设於正厅。贾母领著王夫人、王熙凤並一眾有品级的女眷在前,贾瑛立於最前,英莲则被袭人悄悄引至屏风后暂避。
    只见一名身材高大、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在几个小黄门簇拥下缓步而入,他神色肃穆,手中捧著一卷明黄綾缎。
    那太监站定,目光扫过眾人,“哪个是荣国府的贾瑛?”
    贾瑛立刻出列回应,那太监在贾瑛身上停留一瞬后便展开圣旨,朗声宣道:
    “詔曰:朕闻褒有德、赏有功。尔贾瑛,荣国公之后,性资英果、识度通明。前者东南不靖,尔投笔从戎、效命疆场。扬州之役,亲冒矢石、斩將搴旗,擒诛元恶、厥功甚伟。更兼献策军前,克彰义勇,深慰朕怀。”
    太监声音清彻,接著说道:
    “朕惟治世以文、戡乱以武。特晋尔为防护內廷紫禁道御前侍卫龙禁尉,赐金牌一面,准佩剑入直。另念尔年少向学,特许入国子监读书,以资造就。尔其益礪忠忱,敦习文武,毋负朕望。钦此!”
    圣旨宣毕,厅內一片寂静,隨即便是隱隱的抽气声。
    “臣贾瑛,叩谢天恩!”贾瑛依礼谢恩,声音平稳,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圣旨。
    那太监脸上这才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將圣旨交付贾瑛手中,道:“贾禁卫年轻有为,圣驾甚为期许。望你好自为之,莫负圣恩。”
    “谨记公公教诲。”贾瑛起身,示意一旁候著的管家奉上早已备好的荷包。那太监也不推辞,袖了之后,又道:“旨意已传,咱家便回宫復命了。贾禁卫今日便好生歇息,明日需至龙禁尉衙门报到,国子监入学事宜,自有文书送达。”
    一送走他,荣庆堂內压抑的气氛瞬间被打破。王熙凤第一个笑出声来,声音带著十足的喜气:
    “哎哟,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咱们宝兄弟如今可是文武双全的天子门生了!”
    贾母已是喜得眉开眼笑,拉著贾瑛的手道:“好,好!我早说过,我这孙儿是有出息的!”
    而贾瑛却陷入了沉思……
    诡异,太诡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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