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德九年,正月二十,应天。
    此刻的薛府门前。
    傅兰皋几日前就从扬州发来急信,命他们即刻结束在应天的差事,並北返神京。贾瑛和陈也俊不敢耽搁,匆匆收拾行装。薛家早备好了些江南特產作为礼品,什么应天织造的绸缎、西湖龙井、宣城笔墨,林林总总装了好几箱。
    这些东西显然是薛家拿来结交陈也俊的,陈也俊这个逼样的自然也是来者不拒,只要不是什么太过贵重的东西他都收下了……
    “小贾兄弟,你老实和我说,这可卿到底是谁啊?为何你这几晚说梦话的时候都会提到这个名字?”正看著薛府之人进进出出的陈也俊忽然对贾瑛问道。
    “嗯?陈副將,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贾瑛被陈也这么一问,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挠了挠头答道:“陈副將,您这耳朵可真灵光,连我梦里嘟囔什么都听清了?许是前阵子在扬州打仗,精神紧绷,胡乱梦些旧事罢了。可卿这名字,我倒真不记得是哪位故人,您也知道的,我的故人太多了。”
    “確实多,扬州一个林姑娘,应天一个甄姑娘、一个薛姑娘,京城里不知道还有几个呢。”陈也俊眯著眼,似笑非笑地打量他,见贾瑛一副坦然模样,便不再深究,只嘿嘿一乐:“不过小贾兄弟,你这梦话声儿可不小,还有这每天早上起来的味道啊……唉,害得我这几夜都没睡踏实。回头你得请我吃顿好的,补偿补偿本將。”
    你还好意思说我!
    “陈副將,您还好意思说我?您那呼嚕声才叫惊天动地,我在隔壁屋都听得一清二楚。赶明儿回神京,您可得寻个大夫瞧瞧,別是行军劳累伤了肺气。”
    陈也俊听了先是一愣,隨后哈哈大笑,“成,你小子学会倒打一耙了!”
    两人扯淡之际,贾瑛忽见甄英莲从里头快步出来,手里还抱著个包袱。她见到贾瑛,便忙上前道:“瑛哥哥,这是宝姑娘让我交给你的,说是些路上用的伤药和薄荷膏。”
    “她倒是细心,”贾瑛接过包袱,顺口问道:“不过今日怎不见她出来?这几日听说她一直忙著和洋商交割货物,连人影都难寻。”
    英莲抿了抿唇,低声道:“我听薛府里的下人说宝姑娘病了,从昨儿起就躺在屋里歇著,连早饭都没用。”
    贾瑛闻言一怔,薛宝釵生辰就在明日,他原本还想著临走前好生道个別,谁知她竟累倒了。
    “宝姐姐也太辛劳了,家里外头一肩挑,姨妈和表哥又帮不上什么忙。这般折腾,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如果要薛大傻子是他亲哥,他肯定一脚踢过去了,但偏偏又不是,加上薛宝釵又如此偏袒兄长,他这个外人也不好多说什么。
    只希望这个傢伙不要做什么欺男霸女的事情了,他已经將监督薛大傻子的事情委託给程廷祚了。
    他思考片刻,对英莲道:“你们等我一会儿,我进去瞧瞧她。”
    说罢,他转身便走进府中,然后轻手轻脚地穿过游廊、绕到后院去了,因为他是贵客,所以门房小廝也未阻拦。待他一穿过月洞门,远远便望见那片和薛宝釵住处相连的花园,而花园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立在芍药丛边:竟是薛宝釵。
    只见她穿著一身浅碧色家常衣裙,外头松松罩了件半旧斗篷,手里执著一柄团扇,正俯身去扑一只停在水仙花上的白蝶。那蝶儿翅膀薄如蝉翼,在晨光里闪著拍打著翅翼,少女只追了几步,颊边泛起淡淡红晕,娇喘微微,哪里有半分病態?
    不是说病了吗?
    没等他开口发问,宝釵却已瞧见了他,她將团扇掩在胸前,略显尷尬地笑了笑:“宝兄弟怎么来了?不是今日要动身么?”
    贾瑛走近几步,打量了一下她的脸色:“听说姐姐病了,我特来瞧瞧。如今一看,似乎已经好转了不少。”
    薛宝釵闻言,面上流露出一丝窘迫,她轻声道:“原是有些头晕,躺了半日便好了。如今屋里闷得慌,出来透透气。”
    看来她这病怕是装的了。
    大傻子终日在外胡混,薛姨妈又和王夫人一样在管理方面无甚才干,所以里外事务多压在宝釵肩上。
    按原著,她应该是要进京奔著选秀去的,如今却做起了半个掌柜。
    贾瑛心下瞭然,不由莞尔一笑:“姐姐若真累了,直说便是,何必借病躲清閒?万一传出去,旁人还以为薛家姑娘弱不禁风呢。”
    宝釵被他说破后也不辩解,“妈妈和哥哥的性子你也知道,我若说歇息,他们反倒要来问长问短,更添乱子。倒不如称病,落得耳根清净。”
    “你生病他们就不来打扰你了?”贾瑛笑了笑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锦盒,递了过去:“这是上回在玄武湖文会上得的彩头,叫什么松烟墨?是李节帅送的,听说拿来写字不易滯笔,姐姐平日处理帐目或许用得著。”
    薛宝釵接过打开,见那墨锭形制古雅,隱隱透出松香,知是上品,眼中露出几分欢喜:“难为宝兄弟惦记著,不过平常哪里是我来处理帐目。”
    “那你拿来练字也可。”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又道,“你们此行回京,路上风波不定,万事小心。”贾瑛点头应了,正欲再说些什么,又听到前院传来陈也俊的吆喝声:
    “小贾兄弟,车马备齐了,再不走天黑前赶不到渡口啦!”喊罢,他还装模作样地吟诗道:“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
    贾瑛只得告辞。转身时,他却瞥见宝釵已收起团扇,立在花丛边目送他,神情里似乎还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而他转身才迈出两步,就听薛宝釵在身后唤道:
    “宝兄弟且慢。”
    他迅速回头,见她已走近前来,恢復了平日里那般的端稳模样。
    “前日你托我问的那桩事,”她声音放低了些,“一时半会儿难有准信。”
    贾瑛闻言点头:“我晓得这事急不得,有劳宝姐姐费心。”
    当然急不得了,因为前几天他问的是和外洋贸易有关的事情,自那日从经世文社回来后,他就想著如何藉助薛府这个皇商身份来和外洋进行更深的交流。
    虽然说如今大顺的海禁力度不大,民间贸易旺盛,但主要的对外来往还是分別为闽王和朝廷把控,而皇家贸易一向又以天朝上国自居,更看重政治影响力,有时候净干些赔本买卖。
    反倒是闽王郑氏因为祖上是海盗,还在日本颇有人脉,相对能赚的盆满钵满。
    而总体来看,这种商业模式自然是不行的了……
    就在他走神之际,薛宝釵又笑著说道:“既然是宝兄弟郑重託付,我自然上心。等这阵忙完、铺子里春夏的货单理清,我亲自打点一番。或许……不必等书信往来,”她略微一顿,“妈妈原就打算今春带我上神京探望姨母,届时当面说与你听,岂不正好?”
    薛家这是要借探亲之名北上活动,或许还存了其他打算吧,不知道是转移財產还是扩大生意范围。
    这就取决於如今薛家的经济情况了。
    不过他这个念头刚有,他就觉得自己似乎有点或许冷酷无情了,亲戚要来,他首先做的居然是动机猜测。
    他暗自苦笑一声,旋即拱手道:“那我便静候佳音了。姐姐北上时,务必提前送个信。”
    宝釵轻轻应了一声,隨后不再多言,只目送他转身出院。
    到了府门前,车马早已整顿完毕。
    “可算等著你了,薛姑娘没事吧?”陈也俊笑著问道。
    “没什么大碍。”贾瑛回应道,隨后他正要携英莲一起登车,却见长街那头匆匆走来三人,不是他人,正是程廷祚、吴敬梓与王源老先生。
    程廷祚笑道:“贾贤弟!你今日北归,我们特来相送!”
    这几日的交往下来,他们互相之间的的称谓都变了。
    贾瑛忙迎上前还礼:“劳动三位大驾了。”
    “那日与公子一席谈,甚快吾怀。北归路远,望珍重啊。”王老先生大笑道。
    吴敬梓这时也取出一卷手稿,递与贾瑛道:“此乃社中近日议论盐政的几篇札记,公子於军务之暇或可一观,也算我等千里神交。”
    “多谢几位了,日后有空也请几位来神京游玩啊!”
    “那是自然!”
    此时陈也俊却在车上连声催促起来,贾瑛这才连忙与三人分手,然后忙不择路地登上了车。
    隨后马车的车轮缓缓滚动,薛府的青砖粉墙在他们的视野內渐次后退,程廷祚三人的身影也最终在长街尽头化作三个黑点,仿佛再也见不到了一般。
    陈也俊舒了口气,“总算能回京復命了。小贾兄弟,你这些文人朋友倒很重义气嘛。只是圣驾一向不喜结党之人,你要小心啊。”
    贾瑛望著窗外流散的街景,只隨口应道:“他们都是些赤诚之人,没什么爭名夺利的想法的。”
    “唉,希望如此吧。”
    另一边,程廷祚等人还立在原地。
    “唉,贾贤弟真是一表人才,只可恨不能与之深交!”
    “虽只是几日之缘,情谊却也尤为深刻了。”吴敬梓安慰程廷祚道。
    “说是这么说…唉,对了!你们还记得那日我们喝醉之后贾贤弟说了什么吗?”
    吴敬梓若有所思道:“他说他是荣国府的公子,只是我不明白为何他一开始不坦诚相待。”
    “或许这位贾公子也有他自己的顾虑吧。”王老先生想到李怡亭与金陵文人的来往,做此猜想道。
    “我说的哪里是这个,”程廷祚哭笑不得,“我是说那日他给我们的建议:他当时建议我在金陵办学堂,还有閒暇之余学学洋文之类的,不失为真知灼见啊。”
    吴敬梓听他这么一说,也忽然想起来了:
    “你这么说我也想起来了,他当时建议我去写小说,以什么……针砭时事!”
    隨后二人又看向王老先生,却见老先生那张满是褶皱的脸微微一动,沉默了一会儿后他半是困惑地说道:“他当时对我说的是,说的是……”
    “王源,中路封根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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