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科尔曼的公寓里堆满了资料。
    传真机从早上七点响到凌晨两点,吐出来的纸铺满了整张餐桌。
    纽约的朋友发来浑水公司的详细资料。
    港岛的同行寄来鼎峰集团近五年的所有公开財报。
    东京的同事传回夏普被收购前后內部人士的匿名採访。
    就连新加坡和南洋那边,也有人帮忙查到了屈臣氏在当地扩张的时间线。
    科尔曼已经三天没出门了。
    他坐在那张堆满文件的沙发上,手里拿著一支红笔,面前的墙上贴满了便签纸。
    便签纸之间用红线连接,形成一张巨大的网。
    最中央那张便签上,只有三个字:
    邵维鼎。
    他往左边看。
    左边那条线上,连著“斯沃琪”、“蒂芙尼”、“宝格丽”——这是奢侈品板块。
    往右看。
    右边连著“浪潮科技”、“沃达丰”、“夏普液晶”——这是科技通信板块。
    往上。
    上面连著“环球影业”、“哥伦比亚唱片”、“mtv频道”、“麦可·杰克逊巡演”——这是娱乐传媒板块。
    往下。
    下面连著“屈臣氏(实业零售)”、“腾龙汽车(製造)”、“大湾区能源(基建)”——这是实业板块。
    而所有这些板块,最终都通过密密麻麻的红线,匯聚到中央那个名字周围。
    形成一个帝国。
    一个横跨奢侈品、科技、能源、製造、娱乐、传媒、零售的庞大帝国。
    科尔曼放下红笔,靠回沙发,看著墙上这张亲手画出来的网,久久没有说话。
    他不是没见过大公司。
    洛克菲勒、摩根、三菱、西门子——这些名字他写过无数次。
    但那些都是百年积累,是一代又一代人用战爭、政治和垄断垒起来的庞然大物。
    而这个人,只用了不到十年。
    从一家手錶代工厂起家,把触角伸到奢侈品,然后零售,然后娱乐,然后科技,然后通信,然后晶片。
    每一步都踩在时代的节拍上。
    每一步都恰到好处。
    不,不是恰到好处。
    是提前站在那里,等著时代走过来。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科尔曼看著墙上那张脸,喃喃自语。
    传真机又响了。
    他起身走过去,拿起刚吐出来的纸。
    是港岛的朋友发来的,关於邵维鼎个人的一些背景资料。
    剑桥毕业。
    1980年回港接手家族產业。同年创办斯沃琪。
    然后是几条边角料一样的信息:
    1982年,获英女王授勋obe(官佐勋章)。
    1983年,接受《时代》周刊专访,成为年度封面人物之一。
    再然后——
    科尔曼的手停住了。
    最后一行字:
    “据其剑桥同学回忆,邵维鼎在学期间浪荡无形,却早早布局收购了宝珀以及雅典两家钟錶厂以及一切商標。”
    1978年。
    那时候邵维鼎才刚刚成年吧?
    就已经瞄准了奢侈品钟錶市场,还真是个妖孽!
    科尔曼慢慢放下传真纸。
    他忽然觉得有些冷。
    不是因为空调,是因为那张墙上微笑的照片,此刻看起来有了別的意味。
    不是商业天才。
    是预言家。
    或者——
    他没敢继续想下去。
    第五天。
    凌晨三点,科尔曼终於敲完了最后一个字。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伦敦金融城的夜风吹进来,带著泰晤士河的水汽,和远处酒吧里隱隱传来的喧囂。
    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叠厚厚的稿纸,足足四十七页。
    標题写在第一页正中:
    【做空港幣背后的庞大帝国】
    副標题:独家调查·从一场金融风暴窥见东方新秩序的崛起
    他点了支烟,慢慢抽著。
    明天这篇文章送到报社,他知道会发生什么。
    主编会看呆,会犹豫,会打电话给高层確认能不能发。
    然后他们会发。
    因为这是《金融时报》,因为这是伦敦,因为他们不能装作看不见。
    但发出来之后呢?
    那些在爆仓中倾家荡產的基金,那些在这张网里被猎杀的投机者,那些输了钱正在找替罪羊的大人物——他们会怎么反应?
    科尔曼不知道。
    他只知道,作为一名记者,他不能不写。
    烟抽完了。
    他把菸蒂按灭在窗台上,转身走回桌前,开始收拾那堆资料。
    忽然,他看见最底下压著一张纸,是港岛朋友附带的,没在正文里用的边角料。
    他抽出来看。
    是邵维鼎几年前接受港岛《信报》採访时说的一段话,很短:
    “我从来不觉得自己在下棋。我只是在造一艘船。
    船造好了,该上船的人自然会来,该被浪冲走的人自然会走。
    至於浪什么时候来,那不是我能决定的,但我能决定船往哪个方向开。”
    科尔曼盯著这段话,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苦笑。
    他想到了查资料时看到的一句中国谚语:“长江后浪推前浪,一浪更比一浪强!”
    这哪是什么船啊!
    这是席捲世界的惊天巨浪!
    他把那张纸也收进包里。
    窗外,天快亮了。
    第二天,《金融时报》头版。
    没有铁娘子的经济论坛讲话。
    取而代之的,是科尔曼那篇文章的引子,加粗的大字:
    【独家调查:谁引爆了伦敦金融城的“港幣屠杀”?】
    【本报记者费边·科尔曼经过五日深度调查,还原一场涉及三十七亿美元的金融风暴背后,一个来自东方的庞大帝国如何悄然布局,最终让伦敦最老牌的做空力量全军覆没。】
    下面是一张照片。
    邵维鼎站在港交所的敲钟台上,手里握著那柄钟锤,侧脸对著镜头,眼神看著很远的地方。
    照片底下有一行小字:
    “浪潮科技上市当日,市值91.7亿美元。”
    金融城的报摊在报纸送到的十分钟內被抢空。
    伦敦金融圈彻底被震动了,详实的调查,从伦敦资本最开始的建仓做空港幣,到港岛今年的一系列產业升级变化。
    面对著伦敦海量资本的衝击,以及中英谈判,以及港岛移民的声浪。
    港幣竟然,就被这么多的利好消息下,撑住了。
    而撑住的结果,是无数机构的爆仓。
    很多人翻看著这篇报导,发现,似乎那个叫邵维鼎的人,不是从今年开始就察觉到了,而是从去年,甚至是前年,似乎就有所准备。
    这,实在是让人难以想像!
    也正是这个难以想像的事实,这篇报导迅速传遍了整个伦敦金融圈。
    甚至也在快速向欧洲大陆蔓延。
    巴克莱银行总部大楼里,有人把这份报纸摔在董事会的桌上。
    西区那些对冲基金的办公室里,有人看完第一段就拨通了律师的电话。
    而在劳伦斯爵士的別墅,那位七十三岁的老贵族坐在书房里,拿著这份报纸,从早上九点看到中午十二点,一句话没说。
    管家进来三次,送来的早餐和午餐,都原封不动地端走了。
    下午两点,爵士拨通了一个號码。
    “帮我查清楚,邵维鼎在英国的所有產业。”
    他不得不认真凝视,这个他曾经没有放在眼里的对手了!
    人就是这样,只有痛了,才会记住教训。
    (抱歉了,接近两周没更新,早早回家过年,没想到事情会那么多,也那么消磨养成的写书习惯。两本书同时更新的作息回家之后就直接崩了,现在只能慢慢更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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