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金融城,泰晤士河边的暖风裹著初秋的潮气,从利物浦街车站的方向吹过来。
    费边·科尔曼站在交易所门外那根维多利亚时代的铸铁灯柱旁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没错,就是味道。
    金钱的味道。
    腐臭的味道。
    这两种本该水火不容的气味,此刻正以一种奇异的方式混杂在一起,直衝他的天灵盖。
    作为《金融时报》的专栏作者,科尔曼在这条街上混了十九年。
    他见过英镑危机时交易员们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从大楼里窜出来,见过福岛尔卡斯危机时阿根廷比索崩盘那天,有人站在窗台上犹豫了半个小时最后被保安拽下来。
    但他从没闻过这种味道。
    不是恐慌,是绝望。
    那种沉默的、压在嗓子眼里的绝望。
    他推开旋转门走进大厅,里面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平时这个钟点,应该是最热闹的时候,咖啡机前排著队,电话铃声此起彼伏,交易员们对著屏幕骂骂咧咧。
    现在,咖啡机空著。电话铃还在响,但没人接。
    十几个交易员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动不动,像被抽了魂。
    有人面前的屏幕还亮著,绿色的数字跳动著,但他们根本不看。
    科尔曼的目光扫过那些屏幕——港幣兑美元、港幣远期合约、港幣隔夜拆借利率。
    全是绿的。
    对做空的人来说,绿色是血的顏色。
    他快步穿过大厅,在一个熟悉的身影旁边停下。
    约翰·伯恩斯,他在伦敦商学院的同学,现在巴克莱银行外匯交易部的副主管。一个平时总是西装笔挺、皮鞋鋥亮的中年男人,此刻领带歪到一边,衬衫领口解开两粒扣子,头髮乱得像刚从被窝里爬出来。
    “约翰。”科尔曼压低声音。
    约翰抬头看他,眼神空洞得像两个窟窿。
    科尔曼在他旁边坐下,把一杯刚买的咖啡推过去。
    “怎么回事?”
    约翰盯著那杯咖啡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握住,手指在发抖。
    “爆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科尔曼不得不凑近才能听清。
    “所有的盘子。十三號到二十一號,十七个帐户,四倍槓桿,全爆了。”
    科尔曼的瞳孔微微收缩。
    “多大?”
    约翰喝了口咖啡,咖啡顺著他嘴角流下来,他也没擦。
    “三十七亿。美元。”
    科尔曼闭上眼睛。
    三十七亿美元。
    按四倍槓桿算,本金至少八到九个亿。
    能掏出这个数字的,伦敦金融城不超过二十家机构。
    “巴克莱的盘子呢?”他问。
    约翰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杯子里的咖啡晃出来,溅在他雪白的衬衫袖口上,烫出一片红。
    科尔曼看著那片红色,没有说话。
    他明白了。
    约翰沉默了很久,然后突然抓住科尔曼的手腕,力气大得嚇人。
    “费边,你听我说——”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科尔曼几乎听不见:
    “现在外面在传,巴克莱金融……可能撑不过这个周末。”
    科尔曼猛地抽回手。
    “你说什么?”
    约翰没有再重复。
    他只是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科尔曼很熟悉的东西——认命。
    “那可是巴克莱。”科尔曼说,声音自己都觉得飘忽。
    巴克莱银行,全球最大的金融机构之一,三百年歷史,经歷过拿破崙战爭、两次世界大战、1929年大萧条、1973年石油危机。
    巴克莱金融正是巴克莱银行旗下的一家金融证券子公司。
    这样的庞然大物,会因为一次做空港幣而翻船?
    “我知道你不信。”约翰睁开眼睛,看著他,“我一开始也不信。”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科尔曼。
    “你知道这次做空最大的庄家是谁吗?”
    科尔曼摇头,然后想起对方看不见,说:“谁?”
    “劳伦斯爵士。”
    科尔曼愣住。
    劳伦斯·切斯特菲尔德,上议院议员,女王枢密院顾问,巴克莱银行的终身董事,伦敦金融城真正的“话事人”之一。
    他的家族经营这家银行超过一百年。
    “他从去年初开始布局。”约翰的声音从窗前传来,“通过十四个离岸公司,分批建仓,槓桿从一开始的两倍慢慢加到五倍。最高峰时,他个人控制的空头头寸,超过十二亿美元。”
    “中英谈判刚开始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会贏。港幣对美元从5.6跌到6.8,他的帐面浮盈最高时有两亿。”
    约翰转过身,看著科尔曼。
    “然后呢?”
    “然后?”约翰笑了,那个笑容比刚才更古怪。
    “然后港岛那边开始出招了。”
    他走回座位,从抽屉里翻出一叠报纸,摔在桌上。
    科尔曼低头看。
    第一张,去年三月的《南华早报》,头版標题:《粤港澳大湾区规划出台,港岛將成区域核心引擎》。
    第二张,去年六月的《信报》:《腾龙汽车首款车型预售破三万辆,港岛製造走向世界》。
    第三张,去年九月的《经济日报》:《屈臣氏票务系统上线半年,覆盖全港八成演唱会及体育赛事》。
    第四张,今年一月的《华尔街日报》:《浪潮科技发布全球首款手持行动电话“浪潮1000”,开启个人通信新时代》。
    第五张,今年三月的《金融时报》:《麦可·杰克逊港岛演唱会创收四亿港元,全球瞩目“东方拉斯维加斯”》。
    ”这些都是我托港岛的朋友和我自己收集的报纸。“约翰指著那一堆文字道:”你看完就知道,我有没有在夸张了。“
    科尔曼压制住心中的惊涛骇浪,一张一张翻下去,翻到最后,他的手停住了。
    那是上周的《纽约时报》,头版头条:《摩托罗拉牵手浪潮科技,东方资本收购西方核心技术》。
    照片上,邵维鼎和摩托罗拉的老加尔文握手的图片。
    这张图,虽然在伦敦在英国刻意没有报导,但是科尔曼作为记者却还是看过的。
    “看懂了吗?”约翰问。
    科尔曼慢慢抬起头。
    他看懂了。
    但他不敢相信自己看懂的东西。
    “你是说——”他顿了顿,斟酌著措辞,“这些……全都是布局?”
    约翰没有回答。
    他只是指了指那叠报纸,然后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劳伦斯爵士上个月就开始平仓了。但他跑不掉。”
    “为什么?”
    “因为港幣太强了。”约翰说,“从去年到现在,流入港岛的国际热钱,保守估计超过两百亿美元。浪潮上市那几天,一天就有五个亿涌进去。”
    “这种资金洪流面前,任何做空都是螳臂当车。”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更可怕的是,有人在关键节点精准地製造流动性紧缩。”
    “三天前,港幣隔夜拆借利率突然跳涨三十七个基点。我们以为是市场行为,后来才发现,是有人在远期市场集中平掉多头仓位,故意製造恐慌,诱使我们补仓。”
    “等我们补进去,他们反手再砸一笔大单——匯率直接冲回到5.62,我们的仓位,全在那一刻爆掉。”
    科尔曼听得脊背发凉。
    这他妈能是市场波动?
    这简直就是一场赤裸裸的猎杀。
    有人从一开始就在等著他们。
    而他们,乖乖地走进了陷阱。
    “只是这怎么可能?”科尔曼內心中满是疑惑:“一个港岛人而已啊!”
    约翰看著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但科尔曼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作为记者,哪怕是再匪夷所思,在证据在线索麵前,需要做的不是质疑,而是抽丝剥茧,寻找出背后的真相。
    而现在,他看著这些文字,看著这些报纸,他感觉自己触摸到了一个大新闻!
    一个震惊世界的大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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