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界生成的恢弘震鸣並非物理声响,却像一记重锤,敲在每一个身处校园的生命灵觉之上。
    下午第三节课的课堂氛围被瞬间打破。
    粉笔悬停,窃窃私语戛然而止。学生们不约而同地感到皮肤掠过一阵温暖而无形的风,心跳莫名漏了一拍,隨即又被一种奇异的安寧包裹。那种感觉很奇妙——像小时候发烧时,母亲把手背轻轻贴上额头的那一刻。
    苏梨正在整理上节数学课的笔记,那股感觉袭来时,她指尖一颤,钢笔在纸页上划出一道突兀的痕跡。
    那一瞬间,她脑海里闪过的,是姜小满第二节课请假离开时苍白的侧脸。
    他走的时候脚步很稳,但她注意到了——他按在桌沿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那不是腰伤的人该有的反应。腰伤的人会扶腰,会皱眉,会小心翼翼地挪动,而不是那样......像在逃避什么似的,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她当时就想追出去。
    但她是苏梨。苏梨不会在眾目睽睽之下追著一个男生跑出教室。
    可此刻,当那股莫名的波动穿透整座校园,当那股既让她心悸又莫名安心的感觉直直撞进胸口,她猛地抬起头,视线越过教室窗户,投向旧实验楼的方向。
    那股波动......和他有关吗?
    “外面......什么声音?”靠窗的女生突然小声说,声音里带著不確定的恐惧。
    教室里的低声交谈骤然停下。紧接著,更多声音从楼下传来——不是寻常的喧闹,而是沉闷的、仿佛重物不断撞击硬物的“咚!咚!”声,夹杂著隱约的、非人的嗬嗬嘶鸣,正从学校侧面的围墙方向传来,穿透了午后校园惯有的寧静!
    老师试图维持秩序,但脸色也开始发白。已经有学生惊慌地互相询问,几个胆大的男生挤到窗边,试图往外看,却被其他建筑挡住了视线,只能听到那令人不安的声音越来越密集,越来越近。
    那声音的方向......正是旧实验楼那边!
    苏梨的心臟像被冰冷的手猛地攥紧。
    她想起姜小满离开时的背影,想起他苍白的侧脸,想起那股波动传来的方向——旧实验楼,正好是正对著侧围墙、最靠近那恐怖声音的建筑。
    如果他真的在那里......
    如果他真的遇到了什么......
    苏梨猛地站起身。
    “苏梨!你干什么?!”老师惊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有回答。她推开椅子,衝出了教室。
    走廊里已经有其他班的学生探头探脑,惊慌的议论声嗡嗡作响。有老师在大声喊著“不要乱跑”,有女生捂著嘴发出短促的尖叫。苏梨什么也顾不上,径直衝下楼梯,跑出教学楼。
    下午的阳光洒在身上,却感觉不到暖意。她朝著旧实验楼的方向跑去——那里,正是那股“安寧感”最浓郁的中心。
    刚跑到楼前的小广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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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咚!咚!咚!
    沉重而密集的撞击声,混杂著砖石碎落的声响,从侧面的围墙方向猛烈传来!那声音绝非寻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身体狂暴地衝撞著学校的边界,每一次撞击都震得地面微微一颤。
    苏梨猛地停步,循声望去,脸色煞白。
    围墙那边,她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能听见——那些撞击声里夹杂著某种令人牙酸的、非人的嘶吼,像野兽,又不像任何她知道的野兽。
    更让她呼吸骤停的是——
    旧实验楼的天台边缘,有一道极其淡薄的金色微光,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
    那光芒与笼罩校园、带给她安寧感的无形存在,源自同一处。
    而那闪烁......显得异常吃力、不稳定。像一盏燃油將尽的灯,在风中挣扎著最后一次亮起。
    天台上。
    姜小满单膝跪地,喉咙里涌上的腥甜被他强行压下,嘴角仍溢出一丝血跡。
    维持结界如同背负山岳前行。每一秒,他都感觉身体的“容量”在被粗暴地扩张、侵蚀。侯曜的记忆碎片和情感——古老的战场、破碎的星辰、守护的誓言——如同潮水般衝击著堤坝,要將他作为“姜小满”的意识彻底吞没。
    但他咬紧了牙关。
    他能“感知”到,结界边缘有几个被侵蚀得最深、几乎只剩下破坏本能的感染体,正凭藉蛮力疯狂衝击著最薄弱处。淡金色的光膜已经泛起危险的涟漪,每一次撞击都让那涟漪扩散得更远、更深。
    楼下,是他熟悉的教室、走廊、操场,是那些他叫不出名字却每天擦肩而过的同学,是那个会在课间借作业抄的余平安,是那个会在早晨偷偷往他桌肚里塞早餐的——
    苏梨。
    她应该还在上课。她应该还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低著头假装在看书,其实耳朵一直竖著听周围的动静。她应该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她应该安全的。
    姜小满收回心神,將目光死死锁定下方那几个即將突破的感染者。
    “侯曜......”他在翻腾的意识海中嘶声问道,“教我......怎么用造化本源......”
    他没有问后果。他已经知道后果是什么。
    “造化本源,其性近混沌,却非无序。”侯曜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水底传来,带著耗尽心力后的虚浮,却依旧清晰地將一段触及本源的引导法门传递过来,“你能调动的,仅是其微不足道的一缕『倾向』......想像它归於『安定』,归於『未被侵染之初』......”
    归於未被侵染之初。
    姜小满艰难地抬起右手。
    皮下,鎏金色的脉络以前所未有的亮度賁张,仿佛有什么更古老、更混沌的东西在其下奔流。那些纹路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指尖,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道道燃烧的裂痕。
    他没有凝结冰霜,没有召唤火焰。
    而是猛地將右手罩住自己的脸庞,五指狠狠向內一抓!
    仿佛要將脸上沾染的尘世气息与自身显露的疲態,一同撕扯下来!
    空气中无所不在的水汽、光线中蕴含的微热、甚至他指尖渗出的细微血气和那翻腾的混沌本源......这些存在仿佛受到了最原始的召唤。並非被命令,而是自发地、欣喜地、如同游子归家般,匯聚於他掌心与脸庞之间。
    然后——
    坍缩。质变。
    一层流转著淡金色混沌微光的冰冷物质,在他掌心与面部接触的剎那生成。它紧紧贴合他的皮肤,在他脸上留下了一道仿佛由寒冰与光影凝结而成的、带著五指清晰抓痕轮廓的苍白面具。
    面具遮去了他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眼睛。边缘与他的皮肤无缝衔接,抓痕的纹路中,隱约有极淡的金色微光流动。冰冷刺骨,却又奇异地带给他一丝隔绝外界侵扰的稳定感。
    这面具本身,就像一道凝固的痛苦与决绝的印记。
    他暂时,藏起了自己的脸。
    下一刻,他深深吸气。
    胸口的灼痕爆发出灼目的光芒,仿佛体內那扇通往“混沌”的门户被强行撬开了一条缝隙。身体周围的光线陡然发生了怪异的弯曲,空间像水波般盪开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
    置换。
    不是高速移动。是他所在的“点”与目標“点”的空间属性,发生了短暂的交叠与替换。
    就在旧实验楼侧下方,冬青丛旁,距离那个正用异化出骨刺的手臂疯狂砸击结界光膜的感染体不到两米处,姜小满的身影如同从空气中“析出”般骤然凝实!
    “嗬啊——!”
    感染体浑浊的眼珠瞬间锁定这个散发出令它所有被侵蚀细胞都感到“根源性排斥”气息的目標。它狂吼著捨弃结界,骨刺带著腥风直刺而来!
    姜小满侧身。
    动作变形,脚步虚浮。他的闪避笨拙得像个初学者,骨刺擦著他腰侧掠过,带起一溜血珠和破碎的衣料。那痛感尖锐而真实,却让他混沌的意识猛地清明了一瞬——痛,很好。痛说明他还在这里。
    就在两人身形交错、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那个绝对剎那,姜小满那流淌著混沌微光的右手,轻轻探出。
    掌心没有火焰,没有冰刃。
    只有一团温润、混沌、仿佛蕴含了“静止”、“纯净”、“未被染指之初”等一切正面原始概念的朦朧辉光。它並不耀眼,却让感染体周身翻腾的“黯蚀”黑气如同遇到天敌般发出悽厉的、源自本源的尖啸,疯狂消解、退散!
    手掌落下,印在感染体后心。
    “嗡——”
    一声仿佛来自世界之初的、低沉而恢弘的共鸣。
    那狂暴的感染体瞬间僵直,所有动作停滯。黑气如潮水褪去,露出下面一张因痛苦和茫然而扭曲的年轻脸庞。眼中的狂乱红光熄灭,身体软软瘫倒,不再动弹。
    姜小满身体剧烈一晃,面具下的脸血色尽失。
    这一次“空间置换”和引动“混沌倾向”的消耗,远比看上去恐怖。同化的眩晕感排山倒海般袭来,侯曜的嘆息几乎在他耳边响起。他感觉自己的意识边缘正在融化,像一块被扔进火炉的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模糊。
    不能停。
    身影再次在原地模糊、消散,空间漾开细微涟漪。
    置换。
    出现在另一个正用头颅撞击围墙的感染体身后。掌心的混沌辉光明显黯淡了一分,印下。
    嗡......
    又一个瘫软。
    置换。嗡......
    置换。嗡......
    每一次“置换”都更显勉强,距离更短,现身时身体的摇晃更加剧烈。掌心的辉光一次比一次微弱,仿佛隨时会熄灭。最后一次置换时,他甚至踉蹌了一下,险些自己绊倒自己。
    但他总是出现在最关键的节点。
    以最简单甚至笨拙的方式,將那一缕代表著“安定之初”的混沌微光,送入感染者被“黯蚀”侵蚀的核心。不是毁灭,更像是用更高层次的存在,暂时“覆盖”或“抚平”了那狂乱的侵蚀。
    一个,两个,三个......
    他像一道苍白、沉默、踉蹌的幽灵,拖曳著源於万物之始的微光,在下午明亮的日光与深浓的危机阴影之间,笨拙而坚定地,將一个又一个狂乱的影子,“点”回暂时的寧静。
    阳光照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在冬青丛和碎石地面上扭曲、伸展,像某种古老图腾的投影。而他自己,却瘦削得仿佛隨时会被风吹倒。
    苏梨背靠著冰凉的墙壁,手指死死抠进掌心,才能抑制住身体的颤抖和喉咙里的惊呼。
    她离得不远。下午的阳光让她看得比想像中更清楚。
    她看见那戴著奇异冰面具的身影。面具上残留著仿佛痛苦抓握留下的指痕,像是有人用尽全力,將自己的脸生生撕裂又强行拼合。她看见那並不流畅甚至有些狼狈的动作,每一次闪避都险象环生,每一次出手都像是赌博。
    她看见那偶尔让她觉得熟悉的身形轮廓——肩膀的宽度,站立时微微內收的姿势,甚至抬手时那个细小的、习惯性的动作......
    还有每次出手时,她灵魂深处莫名涌起的、想要靠近那团温润辉光的悸动。
    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她。不是用声音,是用比声音更古老的方式——用心跳的共振,用血脉的潮汐,用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埋藏在灵魂最深处的某种“记忆”。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只知道,从第一眼看到那个戴面具的身影起,她的心臟就跳得不再像自己的了。
    一个让她浑身发冷的猜想,不可抑制地浮现。
    那难道是......
    就在这时——
    姜小满掌心的最后一缕混沌辉光,如同风中之烛般摇曳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
    他刚刚將第五个感染体“抚平”,身体却再也支撑不住。膝盖一软,整个人半跪在地。面具上传来“咔嚓”一声脆响,蔓延开细密的裂痕——那些裂痕从额角一直延伸到下頜,像一张破碎的蛛网。
    围墙外,更多影影绰绰的黑影在聚集。撞击声並未停歇,反而更加密集。那些黑影似乎感知到了结界的衰弱,感知到了那个可怕气息的衰竭,开始更加疯狂地衝击。
    咚!咚!咚!
    每一次撞击,都像砸在他身上。
    姜小满粗重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胸腔剧痛。同化的浪潮几乎要將他最后一丝清明吞没。他试图再次抬起手,指尖却只有紊乱黯淡的金芒无力闪烁,像风中残烛的最后一次跳动。
    他抬起头,透过面具的裂痕,看向围墙外那些涌动的黑影。
    太远了。太多了。他够不著了。
    而旧实验楼顶,那维持整个校园安危的淡金色结界光晕,隨著他力量的急剧衰减,剧烈地明暗闪烁起来。
    那闪烁像心跳,像呼吸,像一个精疲力竭的人最后几次挣扎。
    光膜上发出不堪重负的、低沉的哀鸣,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破碎。
    姜小满跪在地上,双手撑地。他想站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他想再调动一丝力量,但体內空空荡荡,像一口被抽乾的井。
    “对不......”
    他在心里说。他不知道是在对谁说。对侯曜?对苍临?对身后那栋楼里那些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人?还是对那个此刻应该还在上课、应该安全的女孩?
    他没说完。
    就在这时——
    一阵微风从身后吹来。
    那风里,带著一股极其清淡的、不属於这个战场的香气。是洗衣液的味道,是很普通的、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他曾在同桌的校服上闻到过无数次。
    姜小满的呼吸一滯。
    他猛地转过头。
    冬青丛的边缘,距离他不到二十米的地方,一个穿著校服的身影正站在那里。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为她勾勒出一道纤细而僵硬的轮廓。她背著光,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那双他见过无数次、每次都会假装不经意移开视线的眼睛——正直直地盯著他。
    盯著他脸上的面具。
    盯著他指尖黯淡的金芒。
    盯著他膝盖下的血泊。
    苏梨。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看到了多少?
    她......认出他了吗?
    两人之间隔著二十米的距离,隔著一个刚刚瘫软的感染体,隔著满地狼藉的碎石和血跡,隔著一个十七岁少年想要拼命守护的、最后一点“正常”的幻想。
    姜小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面具下的脸,血色尽失。
    而结界的光芒,还在疯狂地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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