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逼我现身,逼我动用力量。”姜小满说。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陈述。他清楚地看见了那个陷阱——要么眼睁睁看著学校变成第二个工业区,要么出手,暴露自己,加速同化,正中冥譫下怀。
    这是一道没有正確答案的选择题。
    手机里,苍临那边原本已渐平息的背景音,陡然被一阵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肉体撞击金属和混凝土的闷响,以及昭明一声陡然拔高的厉喝所取代!
    “苍临!侧翼!数量太多了!它们从地下管道和废弃维修井里钻出来了!这不是残余的散兵......是另一波有组织的衝击!”
    昭明的语速快得惊人,伴隨著净火灼烧的嗡鸣和更多重物倒地的轰响。但他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了一丝被数量强行挤压出的紧绷——那是连“赤霄净炎”都感到吃力的数量级。
    紧接著是苍临的声音,更沙哑,更短促,似乎在极速移动和格挡:“......被分流引导过来的。冥譫的目標......果然环环相扣。昭明,节省力量,向材料库方向交替掩护撤退,那里结构......”
    话音被一阵巨大的、仿佛整面墙倒塌的轰鸣吞没,电流杂音刺耳。
    “苍临?!昭明?!”姜小满对著手机急喊,手心瞬间被冷汗浸透。
    短暂的、令人心臟骤停的嘈杂后,传来昭明压抑著愤怒与急促喘息的回答:“暂时......没事!被塌下来的旧传送架暂时隔开了......但退路被更多堵上了!小子......”他似乎在强行镇定,对姜小满喊道,声音里带著从未有过的急切,“学校那边是不是也......”
    “是。”姜小满的声音乾涩。他低头看了一眼楼下——那些从教学楼里走出来的学生,那些在阳光下说笑的同学,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人。然后他抬起头,望向远方,目光穿过城市的轮廓,落在那个正在被围攻的方向,“很多,正在靠近。”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秒。只有沉重压抑的呼吸和远处持续的撞击声。
    “保护好自己。”昭明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斩钉截铁,却重若千钧。
    然后,通讯因过强的干扰或他们的剧烈移动,变得极不稳定,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杂音。最后一声清晰的,是一阵剧烈的撞击和昭明压低的咒骂,隨即彻底沉寂。
    两面受敌,同时告急。
    姜小满站在天台边缘,午后的寒风冰冷刺骨,却吹不散他胸腔里那团越烧越旺的灼热。他仿佛能看见苍临和昭明在钢铁废墟中背靠背苦战的身影,那些被“黯蚀”扭曲的感染者像潮水一样涌向他们。他也“感知”到那些沉默的感染者正如同污浊的暗流,即將漫过学校的围墙——最近的一批,距离校门已经不足两百米。
    他不能走。他不能看著学校成为下一个工业区。
    他更不能眼睁睁看著刚刚重逢、赶来救援的苍临和昭明,因为自己被拖入绝境。
    “侯曜。”他在意识中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未预料到的平静——那是一种退无可退之后,反而获得的、奇异的清醒。
    “告诉我,怎么用我的力量,把学校保护起来。现在,立刻。”
    意识深处,侯曜的存在剧烈波动了一下。那並非恐惧,而是某种深切的、混合著痛惜与决绝的悸动。姜小满能感觉到,在那片混沌之海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翻涌——那是侯曜在挣扎,在与自己的一部分对抗。
    “小满,以你目前的身体和对本源的掌控力,大规模外放力量构筑持久结界,同化的进程將不可逆转地大幅加速。”侯曜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带著一丝恳求,“稍不留神,你的意识將会被我完全——”
    “告诉我方法。”姜小满打断了他。
    他的目光扫过校园。教学楼的窗户反射著阳光,亮得刺眼。操场上,几个男生在打篮球,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隱约传来。图书馆前的台阶上,有人坐著看书。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鲜活,那么值得被保护。
    “如果我不做,”他说,“这里的一切都会变成工业区那样。那些被感染的人,他们也曾是这样的人。他们有家人,有朋友,有明天。我不能看著同样的事情在这里发生。”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却更坚定了:“而且......苏梨还在下面。”
    意识深处,那股剧烈的波动骤然凝滯了一瞬。侯曜沉默了。
    然后,一段复杂而精密的“知识”——並非文字,而是直接关於能量编织、节点锚定、法则引动的本能理解——如清泉般流入姜小满的脑海。它艰深,但对此刻与侯曜意识高度共鸣的他来说,又异常清晰。
    以身为引,以“造化”本源为线,以脚下大地和校园中盎然的生命气息为基,编织一张覆盖性的“护佑之网”。它无法绝对阻挡强大的个体衝击,但能极大削弱、迟滯“黯蚀”这种负面力量的渗透,並能像灯塔一样,为范围內的普通生命提供一层脆弱的灵魂庇护。
    同时,也会像最醒目的篝火,彻底照亮他自己的位置。
    “我明白了。”姜小满低语。
    他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通话界面还显示著“霍老师”,时长已经超过三十分钟。他把手机放在天台围栏的平稳处,確保通讯口依然对著战场的方向——如果苍临他们能听到什么,至少还能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然后,他向后退了几步,站在天台中央,闭上了眼睛。
    胸口的灼痕,在这一刻轰然燃烧起来!
    不再是隱痛,不再是隱隱发烫,而是仿佛有熔岩在他皮肉之下奔流、喷涌。皮肤之下,鎏金色的脉络以前所未有的亮度浮现、蔓延,如同在他体表绽开一道绚烂而痛苦的荆棘图腾。那些纹路从胸口向全身扩散,爬上脖颈,攀过手臂,甚至蔓延到脸颊边缘。
    他抬起双手,不是对著天空,而是缓缓按向脚下冰冷的水泥地面。
    “以此身为引......”
    他低声念诵。不是咒文,而是意志的宣告。
    体內的“造化”本源被强行抽取、引导,顺著他的手臂,轰然灌入脚下的建筑。那一刻,他感觉到自己仿佛成了一个通道,一个容器,一个燃烧的火炬。那股力量太过庞大,太过炽热,几乎要將他从內部撕裂。
    嗡——
    一声低沉而恢弘的震鸣,以他所在的天台为中心,无形地扩散开来。
    没有光柱冲天而起,没有炫目的异象。但若有人拥有特殊的视野,便会看到一层极其淡薄、却坚韧无比的淡金色光膜,如同一个倒扣的碗,沿著学校的边界,从地面迅速升起、合拢,將整个校园轻柔地笼罩在內。
    光膜之上,流淌著细微的、仿佛蕴含生命萌芽与星辰生灭的古老纹路。那些纹路像是活的,缓慢旋转、呼吸,每一次脉动都向校园內播撒著肉眼不可见的、温暖的涟漪。
    “呃啊——!”
    就在结界合拢完成的剎那,姜小满身体剧烈一颤,一口灼热的鲜血无法抑制地涌上喉头。那血滚烫,仿佛刚刚从他的本源深处烧过,带著鎏金色的微光。他死死咬住牙,將大部分咽了回去,但仍有一缕从嘴角溢出,顺著下頜滴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晕开深色的痕跡。
    他单膝跪倒在地,双手依然死死按著地面,支撑著结界的存在。
    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鸣不止。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感和撕裂感从身体最深处传来——那是被抽空的虚弱,是被焚烧的痛楚,是意识边界正在消融的恐惧。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侯曜意识之间的那层“界限”,正在如同阳光下的薄冰般加速消融。某种更庞大、更古老、更非“姜小满”的认知与情感,开始不受控制地漫上他的意识边缘。
    侯曜的回忆不再是浮光掠影。
    它们开始带著具体的重量和温度砸落下来。
    他“尝到”了异界战尘的苦涩——那是钢铁与鲜血混合的味道,灌满喉咙,呛得人无法呼吸。他“听见”了陨落星辰的哀鸣——那不是声音,而是某种法则崩解时的悲愴迴响,让灵魂都为之颤慄。他“触摸”到了王座上冰冷的孤寂——那是万古长夜中独自守望的苍凉,无人可说,无人能懂。
    这些不属於他的过去,正蛮横地要成为他当下的一部分。
    同化,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发生。
    但他也“看”到了——
    那些已经触及学校围墙、甚至试图翻越的感染者们,在接触到那层淡金色光膜的瞬间,动作猛地一滯。它们周身縈绕的灰黑色“黯蚀”气息,如同被泼了滚油般剧烈波动、衰减,发出腐蚀般的“滋滋”异响。
    它们发出困惑而痛苦的嗬嗬声,攻击性和速度明显下降。有的在校墙外茫然地徘徊,有的试图撞击光膜,却被那层淡金色的涟漪轻轻推开,踉蹌后退。
    结界,成了。
    代价,也已支付。
    姜小满跪在天台中央,剧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灼痛,每一寸肌肉都在颤抖。汗水混著血丝从下頜滴落,在地上洇开一小片触目惊心的痕跡。
    他想站起来。
    但身体不听使唤。
    他想维持意识的清明,维持与脚下结界那痛苦而坚实的连接。但侯曜的记忆仍在不断涌入,像潮水,像海啸,像无法抗拒的命运本身——
    他看见了一座巍峨的宫殿,在紫金色的星空下燃烧。他听见了无数人的吶喊,那声音里有忠诚,有绝望,有不甘。他感觉到一双手按在自己肩上,那触感温暖而沉重,有人在说“王,走吧”——
    不。
    不对。
    那不是“他”。
    那是侯曜。
    那是侯曜的记忆。
    姜小满猛地咬破舌尖。剧烈的刺痛和腥甜让他几乎涣散的意识尖锐地凝聚了一瞬。血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那是属於他自己的、真切的、当下的味道。
    对。他是姜小满。
    这里有他的教室,他的课桌,窗外那棵总在秋天最早落叶的梧桐。有那个总在课间转过来借作业的余平安,有那个会红著耳朵假装不在意的苏梨。有苍临泡的沉鬱的茶,有侯曜在他脑海里懒洋洋的声音——
    侯曜的声音。
    “挺住......小满......”
    那声音仿佛从极远的水底传来,微弱,却带著不容置疑的锚定之力。像一根线,一头系在他的意识上,另一头系在某个他无法触及的深处,正拼尽全力地往回拉。
    “记住你是谁......我们需要你......”
    姜小满攥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痛,很好。痛说明他还在这里。
    他抬起头,望向结界之外。那些感染者仍在徘徊、撞击,但数量似乎没有再增加。工业区那边,手机里偶尔传来几声杂音,断断续续,分不清是战斗还是寂静。
    就在这时——
    他的目光无意间掠过楼下的小广场。
    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踉蹌著衝出教学楼,朝旧实验楼这边张望。她穿著校服,马尾在风中微微晃动,脸上写满了惊惶与困惑。
    苏梨。
    她怎么会在这里?现在应该是上课时间——不对,他刚才似乎听到了下课铃。她一定是看到了什么,感觉到了什么。这个女孩,从第一次见面起就有某种说不清的敏锐。
    她正抬头,看向天台的方向。
    不能被她看见!
    姜小满几乎是本能地向后缩了缩,將自己藏进天台围栏的阴影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全身的鎏金色纹路仍在微微发光,嘴角还残留著未擦净的血跡,整个人看起来根本不像一个正常的高中生。
    不能被她看见。不能让她卷进来。
    几乎在同一时刻——
    下方结界边缘传来一声不同於此前任何撞击的、闷雷般的巨响!
    那声音沉重、暴烈,像是什么庞然大物正在以肉身硬撼结界的屏障。姜小满艰难地分出一丝感知“看”去——
    围墙外,一个身躯异常膨大的感染体,正將数个同类粗暴地摞起、踩踏,试图用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方式,硬生生堆过结界的穹顶!
    那东西已经几乎看不出人形。它的四肢关节反转出非人的角度,脊背高高弓起,皮肤表面布满灰黑色的溃烂纹路。最骇人的是它的体型——比普通感染者大了近一倍,每一次移动都带著地面的微微震颤。
    它周身蒸腾的“黯蚀”黑气,浓稠得几乎化作实质的污泥,与淡金色光膜接触时,竟发出腐蚀般的“滋滋”异响。每撞击一次,结界的光膜就微微黯淡一分。
    而在它身后,更多的感染者正沉默地聚集。
    姜小满的呼吸几乎停滯。
    结界撑住了第一波,但能撑多久?
    他的力量还能维持多久?
    工业区那边,苍临和昭明还被困在围剿之中,无法驰援。
    而他,已经跪在这里,连站起来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楼下,苏梨还在四处张望。
    结界外,那个巨大的身影正在准备下一次撞击。
    內忧未平,外患已至绝险之境。
    姜小满攥紧拳头,掌心渗出血来。他的目光越过校园,越过结界,落在那片正在逼近的黑暗上。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不是放弃。
    是继续。
    无论还要付出多少代价。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闭上眼,將双手更用力地按向地面。
    结界的光芒,在那一瞬间,似乎又明亮了一分。
    而他体內那道与侯曜之间的“界限”,又薄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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