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暉刚刚被夜色吞没,石屋內的寂静便被一声轻响划破。
    姜小满手中的笔落在桌上,骨碌碌滚了两圈,最终停在摊开的课本旁。他盯著那页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的物理题,手臂上的灼痕持续传来微弱却清晰的脉动,像一根无形的线,遥遥系在后山深处。
    白天山顶那一闪而逝的银辉。苏梨发梢掠过的暖光。侯曜记忆里翻涌的那张沉静面容。
    种种画面在脑海中交织缠绕,让他无法等到明天。
    他掏出手机,翻到那个三天前存下的號码。备註只有一个字:霍。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传来低沉而平静的声音:“说。”
    “霍老师,是我。”姜小满压低了声音,目光不自觉地望向窗外那片被夜色吞没的山林,“白天我在山顶看到了点东西......银色的光,一闪就没了。我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在原地等我。”苍临的声音依旧简短,“別乱动。”
    通话结束。
    姜小满站起身,换上深色外套。推门而出时,夜风扑面而来,添了几分秋的凌厉。它穿过楼宇间的罅隙,带著呼啸声掠过屋顶,捲起石屋前的枯叶,卷向夜空。树影婆娑,被风扯得摇摇晃晃。
    他在门前站定,目光扫过四周的黑暗。
    约莫五分钟后,一道劲风从山林方向呼啸而至。与普通的风不同,它凝而不散,落地时捲起一圈细小的气旋。苍临的身影从两米开外的暗处缓步走出,依然是白天那身熨帖的浅灰色衬衫,仿佛深夜出行对他而言只是寻常散步。
    “姜同学。”他走到近前,目光扫过姜小满手臂上微微发烫的绷带,“说说看,具体什么位置?”
    姜小满抬手,指向南边那片层叠的山影:“半山腰以上,偏东,接近那片密林的边缘。我当时和苏梨在一起,没法细查,但那个方向......和你之前说的封印区域很接近。”
    苍临微微点头,没有多问。他只是抬起手,五指在空中虚握。
    呼——
    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疾风瞬间將姜小满包裹,托著他离地而起。风声在耳边呼啸,脚下的山林如流水般向后掠去。姜小满努力睁著眼,看著那些熟悉的地標在黑暗中飞速倒退。
    不过十来分钟,两道身影便落在了一处被密林环绕的空地边缘。
    正是白天他凝视过的方向。
    地面铺满了厚厚的腐叶,踩上去是湿软的吱呀声,混著泥土与苔蘚的腥气。几株歪扭的矮树挤在角落,树皮皸裂如老人的手掌,缠著枯褐的藤蔓,藤蔓上掛著的残叶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像谁垂落的碎发。
    偶尔有几声虫鸣,刚起头就被风揉碎,只剩树叶摩挲的沙沙声,衬得周遭愈发寂静。树影幢幢,投在地面,像蹲伏的怪兽,屏息凝视著这片被世界遗忘的幽暗。
    “不对劲。”苍临的声音压得极低,银边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刀,“这里太静了。”
    姜小满的疑问尚未出口——
    呼!!!
    脚下毫无徵兆地炸开两股旋风!那不是普通的上升气流,而是凝练到极致的、带著攻击性的风压,瞬间化作密闭的风球,將他与苍临分別笼罩其中!
    紧接著,以两道风球为圆心,一股更深沉的“暗潮”无声涌起,向四周迅猛扩散!
    光芒被迅速吞噬。虫鸣、风声、甚至自己的呼吸声——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间被抽离。姜小满只觉眼前一花,世界仿佛被凭空抹去。他低头,看不见自己的手;他张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只剩下绝对的、令人心悸的黑暗与死寂。
    唯有苍临手腕上两道青色光环,以及那在绝对黑暗衬托下、浮现出朦朧青光的风球轮廓,成为虚空中仅存的坐標。
    噗嗒——噗嗒——
    那闷沉的声响,像凶兽垂涎时滴落的涎水,黏腻地砸在腐叶上。
    不知何时,一圈幽绿的眼瞳已悄然悬在周遭的暗影里。隨著此起彼伏的嘶吼炸开,狮面虎口的兽影在磷火般的目光交映下,诡譎地忽隱忽现。每一次呼吸的间隙,它们就更近一分;每一次心跳的颤动,它们的数量就更多一群。
    姜小满透过风球的微光看去,只见苍临面色沉凝。这位青溟御者的周身,所有元素都像是被这片黑域吞噬殆尽,唯有指尖两道微弱的气旋在艰难转动。更可怕的是,一缕源自星辰的禁制正丝丝缕缕渗入他的四肢百骸,如寒霜冻结了他体內奔涌的力量。
    “侯曜!”姜小满在意识深处吶喊。
    “苍临身上有星辰令的封印。”侯曜的声音带著洞悉一切的冷静,却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凝重,“是烛阴的手笔。他在逼我们出手。”
    兽影的嘶吼撕破死寂,裹挟著地心引力般的沉重威压,疯了似的朝二人扑咬!每一次撞击,都震得风球泛起细密的裂痕。苍临咬紧牙关,只能凭著残余的力量,苦苦维繫这两道岌岌可危的防御。
    “躲,从来都不是办法。”姜小满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字字清晰。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底燃起一点鎏金色的光。
    “来吧——”他抬手,五指虚握,声音不大,却仿佛穿透了这片死寂的虚空,“让我看看,你这沉寂了十七年的力量,到底有多澎湃!”
    boom——!!!
    震耳欲聋的爆鸣骤然炸开!
    那两道风球在姜小满的意志牵引下,轰然化作两团狂暴的音爆!衝击波呈环状横扫开来,所过之处,连黑暗都被撕裂出一道道扭曲的裂隙!扑至近前的兽影根本来不及反应,瞬间被震成漫天飞散的齏粉!
    姜小满单膝跪地,大口喘息。右臂上的绷带已被震裂,露出蔓延至手肘的鎏金色灼痕。那些纹路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像某种古老的契约烙印。
    衝击波的余威尚未平息——
    一点冰蓝色的星火倏然亮起。
    它悬浮在半空,如流星坠地,以不可阻挡之势向这片死寂的黑域蔓延。那火光温柔却不容抗拒,燃过之处,厚重如墨的黑幕如蝉翼般碎裂、剥落。尘封的景致循著旧日的痕跡,一寸寸显露出来——腐叶、矮树、藤蔓、夜空中的星光——像是一场漫长的甦醒。
    方才被震散的虚影,此刻正无声地聚拢,最终凝为一道轮廓模糊的黑色人影,静静悬於半空。
    苍临的瞳孔猛地一缩。
    “烛阴......!”
    纵然早已在心底预演过无数次,可当这道身影真正出现的剎那,他的心臟还是不受控制地猛缩,一股寒意顺著脊背攀援而上。
    半空中那道模糊的人影,浑身散发著一种万物燃尽后的“冷烬”气息。仅仅是悬浮在那里,周围的空气都仿佛要凝结成灰。他没有实体,只是一团凝聚的虚影,但那双眼睛——那双幽暗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芒的眼睛——正死死盯著姜小满,或者说,盯著姜小满体內那个沉睡的意识。
    “侯曜——”
    一道癲狂的声音破壁而出,带著宿命轮迴的嘲弄,在这片刚刚復甦的山林中迴荡!
    “哈哈哈哈——!”
    那笑声穿透夜幕,惊起远处棲息的飞鸟。
    “你以为换了具躯壳,就能逃过这场宿命?!”烛阴的虚影在狂笑中震颤,周围的空气因他的波动而扭曲,“你我之间的纠葛,只会在这天地间,一遍又一遍地上演!这个世界......真是太有趣了!哈哈哈哈——!”
    江小满猛地抬手!
    周遭地面上散落的凋零树叶,陡然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霎时间破空而起!带著凌厉的锐响,无数叶片朝著半空中那道狂笑的黑影激射而去!
    那道黑影竟全无反抗之意,任凭落叶將自己层层缠绕。叶片以近乎原子运动的频率高速旋绕,瞬间结成一个大如屋宇的球茧,发出沙沙的锐响——仿佛连空气都被这极速的摩擦切割出细碎的裂痕。
    “没用的——”烛阴的声音从叶茧中传出,依旧带著那股癲狂的笑意,“你我的宿命——”
    话音未落。
    高速摩擦的叶片陡然迸出火星!
    转瞬之间,熊熊烈焰冲天而起!青黑色的火苗顺著叶隙疯窜,不过瞬息,那叶球就化作一团翻滚的火球!噼啪作响的爆裂声里,癲狂的笑声被火舌一寸寸吞噬,最终彻底湮灭在灼人的热浪之中。
    火焰渐渐熄灭。
    地上只余下一滩焦黑的叶烬,风一吹便簌簌飘散。半空中空空荡荡,连半点烛阴的气息都未曾留下。
    姜小满望著那片空荡的夜空,心头仍縈绕著方才那癲狂的笑声。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乾涩:“侯曜......他......是烛阴吗?那笑声......听得我心里发慌。”
    意识深处,沉默持续了几息。
    “是。”侯曜的声音响起,带著几分沉凝,不似往常那般从容,“是他的一缕残念。借暗潮之力滋养而生的虚影。”
    “暗潮?”姜小满蹙眉,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衣角,“那是什么?”
    “烛阴最阴诡的力量之一。”侯曜顿了顿,继续道,“此力能在他力量感知的范围內,无声侵蚀整片区域,还能將自身部分能力具现化。方才那片无边黑域,就是暗潮侵蚀后的產物;那些狮面虎口的兽影,也不过是暗潮具现的杀戮虚影罢了。”
    他声音低沉下去:“方才那些叶片困住的,不过是暗潮裹挟的一缕残念。火焰燃尽的,也只是暗潮的表层幻象。只要烛阴本体尚存,暗潮便能在任何角落滋生,他的残念也会借著暗潮,一次次捲土重来。”
    苍临从远处走来,脚步比平时沉重。他看著姜小满裸露的小臂上那些蔓延的灼痕,眉头紧锁:“你动用了本源之力。”
    “没得选。”姜小满扯了扯残破的绷带,试图遮住那些发光的纹路,却发现根本遮不住。
    “后山的封印,鬆动了。”侯曜的声音在姜小满的意识里响起。
    姜小满心头一震。
    “烛阴的残念在这里出现,不是偶然。”侯曜继续道,“他在试探,也在確认。我每一次动用力量,对他而言都是坐標。我能感觉到,被封印的那部分本源,正在加速回归他的本体。”
    姜小满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那些鎏金色的纹路在夜色中微微闪烁,像某种倒计时的刻痕。他忽然想起烛阴消散前那句话——
    “你我的纠葛,只会在这天地间,一遍又一遍地上演。”
    “侯曜。”他抬起头,望向夜空中稀疏的星,“他说的『宿命』......是什么意思?”
    意识深处,那股熟悉的波动微微一滯。
    这一次,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苍临別过脸去,久到夜风重新吹起地上的叶烬,久到姜小满以为不会有答案了——
    “那是我与他之间,”侯曜的声音终於响起,疲惫而遥远,“跨越了不止一世的纠葛。”
    他没有再说下去。
    但姜小满听懂了。那语气里不仅仅是沉重,还有一种......无法言说的疲惫。仿佛一个背负了太久的人,终於在某一个瞬间,露出了一丝不堪重负的裂痕。
    他没有再追问。
    苍临走到近前,抬手按在姜小满肩上。那只手乾燥而温暖,带著青溟之力特有的柔和余韵。
    “先回去吧。”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此地不宜久留。”
    姜小满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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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两点。
    南城某栋普通的居民楼里,苏梨从梦中惊醒。
    她猛地坐起身,捂著心口。那里传来一阵莫名的心悸,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遥远的黑暗中轻轻颤动。她大口喘著气,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只剩零星几点。
    她望向南边——那个方向,是白天和姜小满一起爬过的山。此刻那里只有一片沉沉的夜色,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久久无法移开目光。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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