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洒下,带来了清晨第一缕暖意。
    铃铃铃——
    周一的铃声一切如常地响起。
    姜小满坐在靠窗的位置,右手搭在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绷带下微微发烫的灼痕。自从那天与苍临的谈话后,这些痕跡似乎变得更加敏感,像是某种预警,又像是某种提醒。
    “又在想什么?”前排的余平安转过身,把一包辣条递过来,“来,提提神。”
    姜小满摇摇头,嘴角弯了弯。余平安是班上少数愿意主动和他搭话的人,缘由也简单——开学第一天姜小满帮他捡了支掉落的原子笔。在这所陌生的学校里,这样一个话多却不惹人烦的同学,倒也算难得的安慰。
    “你说你这皮肤病啥时候能好?大热天的裹著绷带,看著都闷。”余平安嚼著辣条,含糊不清地嘀咕。
    “快了。”姜小满隨口应道。
    他没说谎。同化的进程確实在加快,只是“好”的方向,和余平安理解的截然不同。
    上课铃还未响,教室里稀稀落落地坐著些人。窗外的香樟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透过叶隙洒进来,在课桌上跳跃成细碎的光斑。一切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周一早晨没有区別。
    直到班主任李老师推开门,身后跟著一个女生。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瞬,隨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女生穿著乾净的白色短袖衬衫和深蓝色百褶裙,校服在她身上显得格外妥帖。她扎著简单的马尾,额前几缕碎发被晨风吹得微微扬起。五官清秀,眉眼间带著一种说不清的乾净气质,像雨后洗过的天空。
    “这是新来的转校生,苏梨。”李老师简短介绍,“大家以后多关照。”
    苏梨抱著书包,目光扫过教室,在姜小满的方向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自然地移开,走向李老师指的位置——姜小满侧边的空桌。
    她放书包时,马尾扫过一道漂亮的弧线。
    就在那一瞬间——
    姜小满感到手臂上的灼痕猛地一烫,不是刺痛,而是一种强烈的、几乎要撕裂意识的震颤。与此同时,脑海深处,那股熟悉的波动骤然紊乱,仿佛平静的水面被投入巨石。
    “侯曜?”他在心里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但无数画面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入他的意识——
    一张模糊却无比清晰的脸,笑意盈盈;
    一双眼睛,在落霞中映著璀璨的光;
    一个声音,轻唤著一个名字,那名字不是“侯曜”,却让他的灵魂都为之颤抖;
    还有......还有一双手,在无尽的黑暗中,渐渐鬆开......
    姜小满的视线开始模糊。那些画面太快、太碎、太烫,像烧红的铁片一片片烙进他的意识。他想抓住什么,却只感到一阵浓烈的倦意铺天盖地袭来。
    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
    在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他看到苏梨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带著一丝诧异,还有......某种他读不懂的情绪。
    然后,他趴倒在桌上。
    “姜小满!姜小满——”
    李老师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著压不住的火气。余平安在旁边不停地拍他的肩膀,力道一下比一下重。
    姜小满勉强睁开眼。睫毛黏在一起,视野模糊了好一会儿才逐渐清晰。他缓缓抬起头,正对上李老师严厉的目光。
    “站起来!昨晚去做贼了吗?刚上课就睡下!”
    姜小满站起来,低著头没有回应。他的脑子还是蒙的,那些画面还未完全散去,在意识深处翻涌。
    李老师盯著他看了几秒,见他態度还算诚恳,又想起档案里那句简短的“孤儿”,火气消了些,摆了摆手:“算了,打起精神来!坐下吧。”
    姜小满点点头,默默坐下。指尖暗暗捏了捏大腿,用疼痛让自己清醒。
    刚一落座,一只洁白纤长的手伸到他面前,指尖捏著一瓶咖啡。
    “喝这个吧,提提神。”声音柔柔和和,像春日里化开的溪水。
    姜小满指尖微顿。他抬起头,对上苏梨的目光。那双眼睛乾净清澈,倒映著他的影子,却又像倒映著別的什么。
    他接过咖啡,声音有些乾涩:“谢、谢谢你。”
    苏梨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转回身去。
    姜小满握著那瓶咖啡,瓶身还带著她手心的温度。他在心里再次唤道:“侯曜?”
    依旧没有回应。
    但那种沉默,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那不是迴避,不是疲惫,而是......某种被巨大衝击击穿后的空白。
    姜小满没有再追问。他已经猜到了。
    那些涌入他脑中的画面,那双在落霞中映著光的眼睛,那个被轻声唤起的名字......都在指向同一个答案。
    她是侯曜的故人。
    是他记忆深处,最放不下的人。
    上午的课姜小满听得心不在焉。苏梨的到来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不止在他一个人心里扩散。
    课间,总有人藉故从他们班门口经过,目光往她身上飘。第三节课后,隔壁班已经有人跑来“借书”;午休时,走廊里三三两两聚著些男生,装作閒聊,眼睛却不住地往她座位瞟。
    苏梨始终安静地坐在位置上,低头看书或写字,对那些目光视若无睹。但姜小满注意到,她握笔的手偶尔会微微收紧,起身去接水时会刻意绕开人多的地方。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淌过走廊。
    下课铃刚响,姜小满忽然站起身,径直走到苏梨桌旁。
    “谢谢你早上的咖啡。”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晰,“要不一起去食堂吃个饭?”
    这话刚好落进走廊里那几个探头探脑的男生耳中。
    姜小满往苏梨身侧一站,恰好替她挡住了大半视线。他个子不算矮,垂著眼没什么表情的侧脸,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淡。走廊里那几个原本想凑过来的男生,对上他那副模样,又想起开学第一天他三两下放倒黄道明那伙人的传闻,悻悻收回目光,转身散了。
    苏梨愣了愣,抬头看他。姜小满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微微侧过身,给她让出过道。
    “要一起吗?”他问,声音放轻了些。
    苏梨紧绷的肩膀缓缓松下来,小声“嗯”了一句,低头收拾好书。两人並肩往食堂走去,一路安安静静,再没人敢肆无忌惮地盯著她看。
    食堂里人声嘈杂,他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苏梨低头吃饭,偶尔抬头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姜小满夹了块红烧肉。
    “你......为什么会帮我?”苏梨问得很轻。
    姜小满筷子顿了顿。他想说“因为侯曜”,想说“因为你对他很重要”,但最后只是淡淡说了句:“顺手。”
    苏梨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嘴角却弯了弯。
    往后的日子,姜小满陪苏梨一起上学、放学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
    起初只是顺路,后来成了习惯。她走在左侧,他走在右侧,中间隔著半步的距离。话不多,却也不尷尬。偶尔她指著路边新开的花说“好看”,他就停下来等她看完;偶尔他脚步快了些,她就小跑两步跟上,也不抱怨。
    日子久了,大家都习惯了。苏梨的左侧,永远站著一个沉默的身影。
    周五的自习课刚结束,苏梨忽然凑到姜小满桌前。
    “学校南边有座小山,你周末......有空没?”
    “哟呵!”前排的余平安闻声立刻转过身,挤眉弄眼,“咱们小满这是桃花开了啊!”
    苏梨被他说得脸颊微红,低头假装收拾书本。
    姜小满瞪了余平安一眼,手肘懟了懟他,隨即看向苏梨,语气轻快了些:“好啊。”
    周末的风带著草木的清润,天朗气清。
    姜小满提前十分钟到了山脚。他选的位置视野开阔,能看到来路的所有方向。手臂上的灼痕微微发热,像是某种预兆。
    没多久,苏梨背著浅粉色的小背包,踩著白色帆布鞋,快步走来。晨光落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我没迟到吧?”她站定,喘了口气,鼻尖微微泛红。
    “没,是我来早了。”姜小满拎起脚边的矿泉水,递了一瓶过去。
    两人沿著石阶往上走。山路不算陡,两旁是齐腰高的灌木丛,风一吹叶子沙沙响。苏梨心情不错,走几步就停下来,指著草丛里窜过的小野兔,或是枝头掛著的野果,眼睛亮晶晶的。
    姜小满跟在她身侧,话不多,却会在她差点被树根绊倒时伸手扶一把;在她踮脚够不著野果时,抬手帮她摘下。
    爬到半山腰的观景台,两人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苏梨掏出包里的小麵包和橘子,分给姜小满一半。橘子的酸甜味在风里散开。
    “从这里看下去,学校好像变小了好多。”苏梨咬著橘子,望著山脚下的房屋和操场。
    姜小满顺著她的目光看去,阳光洒在跑道上,像铺了一层碎金。他转头看向苏梨,她的侧脸迎著光,嘴角弯著浅浅的弧度,眉眼舒展,完全没了平日里的侷促。
    风轻轻吹过,带著山间独有的清爽。
    “怎么会突然转到这所学校?”姜小满问,“毕竟刚开学没多久。”
    苏梨笑了笑,眉眼弯成好看的弧度:“说出来你大概不会信。”
    “噢?说说看。”
    “开学第一天坐车路过这儿,心里忽然冒出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就特別想来。”她语气轻快,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软磨硬泡了爸妈好几天,总算转过来了。”
    话音落下的一瞬,姜小满感到手臂的灼痕极轻微地温暖了一下。不是刺痛,不是警示,而是宛如故人重逢时,心弦被悄然拨动。
    脑海深处,那道沉默了数日的意识,终於传来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震颤。
    “听起来確实有点不可思议。”姜小满说,“但我总觉得,这里对你来说一定很特別。”
    苏梨眼底闪过一丝意外。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其实从遇见姜小满的那一刻起,她就有种奇怪的篤定——自己是为他而来的。
    “你居然没觉得离谱?”她轻声问。
    “不会。”姜小满摇了摇头,望向远处层叠的山峦,“这世界上不可思议的事,可能比我们想像的要多。”
    他没有解释,苏梨也没有追问。一种微妙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流淌。
    休息够了,两人继续向上。
    越接近山顶,山路越发狭窄崎嶇,树木也愈发茂密,阳光被切割成细碎的光斑。
    终於登顶。
    视野豁然开朗,整个南城尽收眼底。秋风浩荡,吹得衣袂飞扬。
    苏梨张开双臂,深深吸了口气,笑容明亮:“果然,来这里是对的!”
    姜小满站在她身侧,与她一同俯瞰城市与远山。
    就在这时——
    一抹极淡的、仿佛错觉的银辉,在苏梨身后远处的山林间倏然曳过。
    姜小满的视线瞬间锁定光芒消失的方位。手臂上的灼痕传来清晰无误的共鸣脉动——和那天在后山感受到的波动有几分神似。
    星辰令?
    他凝视著那个方向,在感知中刻下一道无形的標记。然后缓缓地、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山风拂过,苏梨的髮丝轻扬,在夕阳下掠起一抹温暖的微光。
    她没有注意到任何异常,只是转过头,对他笑了笑:“下山吧?天快黑了。”
    “好。”
    姜小满跟在她身后,沿著山路往下走。
    意识深处,那个沉默了太久的声音终於响起,沙哑而疲惫,却带著一丝难以掩藏的温柔:
    “谢谢你。”
    姜小满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不用。”他在心里说,“我说过,会守护好她。”
    夕阳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山下,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
    而那片山林深处,那道一闪而过的银辉,已然沉寂,等待著下一次的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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