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连行八日,脚下黄土路被人马踩得实实落落,车辙马蹄印一层叠一层,踩得尘土都硬了。
    士卒们的鞋底早磨薄了一层,有人趁著暂歇的间隙,蹲在道边抠著鞋底嵌进的碎石,嘴里小声嘟囔:
    “这路再走下去,脚底板都要见祖宗了。”
    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谁听见。
    自那日阵前斩了樊爱能、何徽等七十余將校祭旗,整支后周大军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连喘息都带著几分谨慎。
    这就是柴荣要的局面。
    若非他御驾亲征、阵前斩將立威,大军绝无这般整肃。
    当年后晋出帝石重贵坐守深宫,不敢亲征,到头来被杜重威、张彦泽联手出卖,汴梁城外牵羊屈服契丹,举族被掳北上,受尽屈辱,最终客死异乡,下场淒凉。
    柴荣勒马立於高坡之上,青色战袍被风掀起一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指间那枚温润的玉扳指。
    甲叶碰撞的轻响连成一片,沉闷如同大地缓缓跳动的脉搏。
    他抬眼望去,前路茫茫,烟尘漫捲,身后是禁军儿郎紧绷的心,身前,是北汉与契丹虎视眈眈的刀锋。
    他本来就不是这个时代的人,穿过来当这个皇帝,图的不是什么青史留名,就是想多活几年,安安稳稳把命续住。
    可事到如今,箭在弦上,刀已出鞘,几万大军的命拴在他身上,整个中原的安稳压在他肩头,想退,也没地方退了。
    “陛下!”
    亲兵急促的声音打破沉寂,马蹄声由远及近,斥候滚鞍落马,单膝跪地,声音都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振奋:“启稟陛下!河阳节度使刘老將军,率援军赶到!”
    柴荣眸色微动。
    刘词。
    四朝宿將,被甲枕戈,勤勉忠勇,郭威留给他的柱石之臣。
    歷史上,正是此人率军及时赶赴高平,才让本已险象环生的战局彻底稳住。
    这一世,他提前斩將立威,军纪肃整,这支援军,竟是比记忆中来得还要快上几分。
    不多时,远方尘头大起,一支人马踏著暮色而来。
    当先一將,鬚髮半白,年约六十五上下,身披重甲,甲冑上沾著行军的尘土与汗渍,却丝毫不显颓態,腰背挺得笔直,一双眸子歷经风雨,沉凝如古潭。
    正是河阳节度使,刘词。
    他未卸甲,未休整,直奔柴荣面前,翻身下马,甲叶哐当一响,单膝跪地,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臣,刘词,赴援来迟,有负陛下重託,有负大周社稷,请陛下降罪!”
    四朝老臣,不邀功,不诉苦,先请罪,再请战。
    周围士卒目光齐齐聚来,原本紧绷的脸上,多了几分底气。
    柴荣翻身下马,亲手將人扶起,手掌落在对方布满老茧的手臂上,力道沉稳:“老將军何罪之有?冒夜兼程,千里赴援,这是大周之幸,是三军之幸。”
    刘词抬头,望著眼前这位年轻却沉稳得不像新君的帝王,心中那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
    他曾歷仕四朝,见多了骄横帝王、庸碌君主,却从未见过一位天子,敢在决战之前,亲斩逃將七十余员,以血立威,以心聚军。
    “臣麾下七千人马,五千步卒,两千精骑,尽数听陛下调遣!”
    刘词声音微颤,却异常坚定。
    “但有一战,臣愿为先锋,纵死不退!”
    “好。”柴荣点头,目光扫过场中。
    “老將军一路辛苦,所部人马,便坐镇侧翼与后阵,为我大军稳固阵脚。”
    “臣遵旨!”
    军令落下,周围气氛瞬间又是一振。
    赵匡胤立在不远处,看得心头火热。
    他眉眼硬朗,气质沉悍,不似寻常武將那般咋咋呼呼,此时上前一步,对著刘词沉沉一抱拳,语气稳劲有力:“老將军来得正是时候,有您坐镇后队,前军便可放手一搏。明日高平一战,咱们並肩死战,绝不让北汉、契丹有半分可乘之机。”
    话不多,却字字落地有声,悍勇藏於沉稳之中。
    潘美站在另一侧,自始至终话不多,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在柴荣目光看来时,微微躬身:“刘將军部久歷战阵,守后阵最为稳妥,可防契丹侧翼突袭。”
    话少,却句句打在要害上。
    一旁的曹彬看著两人,嘴角噙著一抹温和笑意。
    他眼神乾净,对谁都笑眯眯的,一副儒雅好相处的模样。
    可柴荣看得清楚,当亲兵展开简易地图时,曹彬那双原本温润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视线落在图上,只是静静看著,便已在心中默默盘算地势与阵型。
    这便是名將的底色,不动声色,胸有丘壑。
    不远处,陈三正牵著那匹叫作黑风的骡马,静静立著。
    这不是什么名贵战马,就是一头普普通通的骡马,可胜在性子稳、胆子大、敢往前冲。
    此刻见主人走近,主动低下头,鬃毛轻轻蹭著陈三的肩膀。
    陈三抬手,轻轻拍了拍它的脖颈,语气沉实,像在交代自家弟兄:“黑风,明天就看你打头阵,带著你骡马兄弟们衝上去,你就算不是战马,也一样能冲阵。”
    骡马低低嘶鸣一声,蹄子轻轻刨了刨地面,像是听懂了。
    柴荣將这一幕收入眼底,心里那点悬著的劲儿,慢慢落了下来。
    暮色一点点压下来,夕阳把天边染得暗红,光洒在军阵上,甲叶子泛著沉哑的光。几万人马仿佛有一股憋著的劲,在风里一点点漫开。
    刘词的七千人马安营扎寨,炊烟缓缓升起,和前军的炊烟连在一处。
    伙头军早把大锅里的麦饭熬得喷香,粟米混著豆粒,浮著一层咸肉熬出的油光。
    小兵们捧著粗陶碗排著队,两个老兵蹲在土坡下扒饭,吃得呼嚕作响,一个压低嗓子嘟囔:“可算吃上顿热乎的,这几天肚子里空得慌。”
    另一个往嘴里塞著咸菜,含混应道:“刘老將军一来,连粮车都跟上来了,今晚吃饱,明天好上阵。”
    碗沿沾著饭粒,都顺手抹进嘴里,一口热饭下肚,身上的寒气顿时散了大半。
    柴荣用过饭,目光望向远方,天地开阔,风越来越凉。
    这一路杀过来,斩逃將、整军纪、造利器、练新军,到今日援军到位,该铺的路都铺了,该扎的根基都扎稳了。
    他不是天生敢玩命的人,也怕疼、怕死、怕短命。
    可走到这一步,已经不是他想不想打的问题,是必须打、必须贏的问题。
    不贏,身后这几万儿郎白死,中原还要乱,百姓还要苦。
    不贏,他这条捡来的命,照样活不长。
    风卷著尘土掠过耳畔,旌旗猎猎作响。
    柴荣轻轻勒住韁绳,眼神平静,却带著不容动摇的硬气。
    万事俱备,只等明日天亮,一战见分晓。
    他抬手,转了一下玉扳指。
    这一次,手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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