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柒若风摇了摇头,將对方已经快要站起来的身子按了回去。
    温科萨的臀部砸回座板上,椅子脚与粗糙的地面摩擦,发出“吱嘎——”一声,在略显空旷的清晨大厅里格外刺耳。
    旁边几张桌子零星的探窟家投来短暂的一瞥,又很快移开目光。
    “將死之人留在世上的最后一个月,仅仅只是用来修个热水阀……”柒若风的声音沉了下来,“这样的代价,我支付不起。”
    他说著,伸出右手,扯下温科萨的额头上遮掩图案的布带,食指轻轻点在其此处的皮肤上。
    温科萨只觉得那里痒痒的。
    几秒后,柒若风收回手,魅魔纹被消除乾净。
    “哈?可是我刚刚不是说了,不要你支付什么了吗?”
    “每个人心中的天平都是不一样的。在我心里,人的生命是相当沉重的那一类砝码。”
    温科萨沉默了几秒,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哈哈~抱歉,我並不是在笑你的观点……”顺势后仰靠在椅背上,“只是你这副模样,却能说出这种话,总感觉……怎么说呢?”
    努力在酒精麻痹的大脑里搜索著合適的比喻,但斟酌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適的形容,最终道出一句:“……有点像是,酸甜苦辣都混在了一块小蛋糕里的感觉。”
    柒若风也被他这个古怪的形容逗得笑了下“总之,热水阀不用你修了。有什么需求,儘管和我说。力所能及范围內,我会儘可能帮你。哦,对了,”
    他似乎想到什么,补充道,“我可以变化成你记忆中,你那徒弟的样貌,陪你些许时日。”
    温科萨苦笑著连连摆手“算了吧,算了吧。你的言行举止,可一点也没有小孩子的感觉。这种东西是装不出来的。就好像……一个男孩子故意扮做女孩子,怎么想怎么怪异,对吧?”
    柒若风脑子里突然飞快地闪过两个模糊的身影。
    也没有那么怪异吧?
    “行吧,”温科萨撑著桌子站起来,掸了掸衣服上沾著的麵饼屑,饱餐过后的他精神头似乎比刚才好了一点,“这顿早饭就吃到这里。嘿,我倒是第一次被小孩子请客吃饭来著!”
    “你刚刚还说我不像小孩子!”柒若风退开些许,给他让出离开的空间。
    “你不开口说话的话,看上去还是很可口的!”温科萨转身,双手插进裤兜,朝大厅门口走去,“只是一开口嘛……”
    “怎么著?”柒若风跟了两步,追问。
    温科萨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半张脸,晨光从门缝漏进来,照亮他翘起的嘴角。“一开口,就是一股成年人的苦涩感。”
    “……是吗?”柒若风停在原地。
    “哈哈哈,”温科萨笑著推开了大厅厚重的木门,身影融入外面走廊更昏暗的光线中,声音飘了回来,“我打算再在这里住两周。有事儿,可以隨时来找我。”
    “两周后呢?”柒若风提高声音问。
    门外脚步声停了一瞬,“我怎么说也是最年轻的那一批月笛探窟家。对此,我可是很骄傲的。怎么得也不能死在床上吧?那也太窝囊了。”
    “果然啊,还是要死在探窟的过程中,或者……某只原生生物的嘴下,才比较像样,你说是吧?哈哈哈——”他的嗓音並不悦耳,但那笑声却格外爽朗,
    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深处。
    柒若风站在大厅门口,望著温科萨消失的方向,那里只剩下墙壁上巨木枝叶的摇曳光影,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淡淡酒气。
    刚才並不算长的对话,一字一句在他脑海中回放。
    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而后转身,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
    刚转过一个弯,迎面就撞上了一个熟悉的小身影。
    “柒哥哥,早啊!”诺比斯见到他后愣了下。
    而后挥著手跑到他面前,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但仔细看,眼圈下有点淡淡的青黑,大概是昨晚没睡好。
    “早。”柒若风停下脚步,目光在他脸上扫过,“你一个人来这里做什么?”
    “额,我……”诺比斯眼神闪烁了,下意识地避开柒若风的视线,脚尖地蹭著地板。突然想到什么,手指身后,语速加快:“我是帮马璐璐库来找你的!”
    “马璐璐库?他找我做什么?”柒若风一边问,一边伸手拉住诺比斯的手腕,领著他继续往回走。
    “说是要准备早餐,还是吃『芷淫马汁』,但是这东西要从『芷淫马』身上现取,他希望你能帮忙控制住『芷淫马』。”他一边说,一边用另一只手比划。
    “这样啊……”柒若风想起来了,昨晚吃饭时,马璐璐库好像確实提过一嘴,“那你这么慌张做什么?”
    “誒?我……有吗?”诺比斯比划著名的手一僵,无力的垂下。
    “你是来找昨晚那人的,对吧?”柒若风虚著眼睛,声音里带著问责“脸上被他捏红的地方,不疼了?”
    诺比斯脑袋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还,还有点……柒哥哥,对不起……”
    都已经这么问了,他哪里还不知道,自己偷偷跑来大厅找温科萨,试图私下解决阀门问题的事情,已被看穿。
    “还在担心因为热水阀的事儿,导致我被奥森卖掉?”柒若风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他。
    诺比斯也跟著停下,不敢抬头看对方。
    柒若风在心里有些无语的嘆了口气,耐著性子,再次解释:“我和奥森是好友,她不会这么做的,只是嚇嚇你而已。”
    诺比斯沉默了一会儿,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嘟囔:“阿加德叔叔也是爸爸的好友,爸爸还说如果自己没了,就把他当做新的爸爸,但最后还不是把我和弟弟……”
    话说的很含糊,但柒若风听了个清楚。
    小孩子的世界很小,在他们有限的人生经歷中,可用来参照的过往只有那么些。
    所以明明那么聪明懂事的孩子,有时候还是会作出在成年人看来,笨拙又固执的判断。
    柒若风清楚这一点,故此也不再纠正什么,只是伸手抱了抱他:“这种事情不会再发生了,我柒若风向你保证!”
    几秒后,他鬆开怀抱,双手搭在诺比斯的肩膀上,目光郑重地看进孩子有些湿润的眼睛里:“还有!”
    他故意板起脸,“我这人可是很小气的!要是被我知道,你为了什么莫名其妙的理由,就作出玷污或者伤害自己的事情,”他顿了顿,找了个对诺比斯来说相当有威慑力的说法,“……我可就要……要不喜欢你咯!”
    诺比斯被嚇得瞪大眼睛,瞳仁里被惊慌完全占据:“我我我,我不会的!绝对不会!”他头摇得像拨浪鼓,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结巴。
    见此,柒若风笑了笑,暗道:果然还是要用小孩子听得懂话来说,才有效啊!
    说了声“走吧!”便拉著他继续往回走。
    “嗯!”诺比斯跟在他身后。
    走了几步,又鼓起勇气小声问:“那个,柒哥哥……也就是说,只要我不那样的话,你……就是喜欢我的,对吧?”
    “对,额……”隨口回答道一般,柒若风突然意识到——
    这话听著怎么那么怪啊!
    他犹豫了下,还是耐不住这小子期待的眼神:“对的,我当然是喜欢的,嗯~是大人对小孩子的那种喜欢!”
    “耶——!”诺比斯开心的几乎要跳起来,想一把抱住柒若风的手臂,但动作做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
    小孩子模样的柒哥哥可从来不会有这种幼稚举动,他也要这样看起来酷酷的!
    所以强忍下雀跃的衝动,可跟在其身后的脚步,却控制不住的轻快,变得一跳一跳的。
    任谁此刻看到他的背影,都能感觉到,这小傢伙此刻的心情,有多么欢喜。
    监视基地的后方庭院
    与其说是庭院,不如说是波尔塔巨树庞大根系间被强行开闢出的一小块不规则平台。
    位置在巨树主干的另一侧,与探窟者们常活动的区域隔开,相对僻静。
    平台约莫一个篮球场大小,地面夯实了的泥土,混杂著破碎的树根和碎石。
    一侧靠著巨树嶙峋的树皮墙壁,另一侧则是毫无防护的深渊二层虚空,只有几根粗大的的绳索钉入岩壁作为象徵性的边界。
    角落搭著简陋的的棚子,里面堆放著工具和一些杂物。
    棚子旁边,摞得一人多高的大捆草料——显然是给这里的某位住客准备的。
    马璐璐库终於换下了那身女僕装,穿上了更適合室外活动的探窟者便装:深灰色的粗布长裤和衬衫,外面套著一件棕色的皮质小马甲,腰带上掛著几个小皮囊和工具。
    淡蓝色的长髮在脑后简单束了一下,露出白皙的脖颈。
    这身打扮让他少了几分平时的柔弱精致,多了些利落感。
    他双手拎著一个表面有些磨损的小木桶,安静地站在柒若风侧后方半步的位置。
    “这就是『芷淫马』?”柒若风打量著那只被拴在巨树根部一个牢固铁环上的生物。
    先前只是匆匆瞥见过一眼,近距离细看还是第一次。
    这只生物的体型和轮廓与地表马匹相似,肩高约有一米六七,四肢粗壮有力。
    不过相似之处也仅止於此了。
    它的皮肤没有毛髮覆盖,仅有细小鳞状纹理的暗青厚皮,在关节处形成粗糙的角质凸起。
    口吻部比马更长,微微前突,张开时能看到里面食草特徵的搓板状的高冠齿,同时上下顎各有一对尖锐弯曲的狰狞犬齿突出唇外。
    位於头部两侧的眼睛泛著墨蓝的色泽,瞳孔呈诡异的矩形,此刻正警惕地转动著,眼角的褶皱里残留著些许粘稠的分泌物。
    通体的肌肉线条在暗青色皮肤下清晰可见,隨著呼吸和细微的动作起伏,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拴在它头上的铁链足有小孩手臂粗细,隨著它偶尔摆头而发出哗啦的声响。
    “倒是很有原生生物的风格!”柒若风摸著下巴,饶有兴致地评价道。
    马璐璐库用他怯生生又认真的语调,小声在柒若风身后介绍,“这种生物……应该是从更深的地方跑上来的。看著很大,其实非常灵活,而且……还很聪明哟!”
    “聪明?何以见得?”柒若风收回打量牲口般的目光,看向马璐璐库。
    “柒若风先生还记得,师父大人刚刚猎到它的时候,是用普通绳索牵著的,对吧?”马璐璐库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嘴唇,回忆道。
    柒若风顺著他说的回想了一下,好像那会儿奥森牵著的,確实只是一根寻常的绳索。“没错。”
    “应该不难看出,普通的绳索,是拴不住这种程度的原生生物的。”马璐璐库的目光落在那粗大的铁链上,“但它知道,如果敢在师父大人手中逃跑的话……它脑袋被砸进去一个坑的同伴,就是下场。”
    他指了指芷淫马眼角的泪痕,补充道,“也有可能是它的配偶?师父处理另一只尸体的时候,它还哭了呢。”
    “真的假的?”柒若风来了兴趣,又朝芷淫马凑近了两步。
    他从深五层一路上来,因为是赶路而不是旅游,绝大多数波多尔多资料中记载的原生生物都没见过,更別说资料中没记载的了。
    “嚟——!”就在柒若风靠近到约三米距离时,芷淫马猛地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同时,它前蹄重重地跺了一下地面,夯实的泥土地面微微一震。
    双瞳紧紧锁定柒若风,耳朵警惕地向后贴伏,粗大的鼻孔扩张,喷出两股带著酸腐腥膻的气息。
    “要我怎么控制它?”柒若风对这番警告示威毫不在意,甚至又往前蹭了小半步。
    比这凶猛十倍、百倍的原生生物,在他眼中也不过是道菜罢了,无非是能吃饱和吃不饱的区別。
    “我也不知道……”马璐璐库倒是被芷淫马的反应嚇得后退了一小步,“一般师父大人一靠近,它就变得很乖了。但她是怎么做到的……我就不清楚了~”
    “这样么……”柒若风垂首稍一思索,便知晓了奥森是怎么做到的了。
    抬头直视芷淫马,杀意骤然倾泻在这只原生生物身上。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连站在后面的马璐璐库也受到了波及,他裸露在空气中的手臂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小疙瘩,有些站立不稳地向后又退了一小步。
    而被杀意彻底锁定的芷淫马,反应更为剧烈。
    它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那双深蓝方瞳里的警惕和凶光瞬间被巨大的恐惧淹没。
    下一秒,它发出一声低鸣,前腿一软,“噗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地,然后笨拙而急切地侧翻身体,將相对脆弱的腹部和喉咙暴露出来。
    四条腿还在空中轻微地晃动著,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散发著浓浓的討好与乞怜之意。
    只是它那凶恶的外形做出这种姿態,显得格外滑稽。
    “相比於其他原生生物,確实聪明许多。”柒若风收敛了杀意,点评道。
    一般没什么智慧的低阶原生生物,遇到这种程度的威慑,不是被直接嚇到僵直,就是遵循本能疯狂逃窜,当然也可能嚇失禁。
    能如此识时务,迅速做出最有利於生存的臣服姿態的,確实少见。
    “哈啊~就是这样!”马璐璐库鬆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小小的,成功的喜悦。
    他提著那只小木桶,小心翼翼地绕开芷淫马可能蹬踏的范围,走到它侧后方靠近腹部的位置。
    然后,在柒若风的注视下,马璐璐库放下木桶,伸出他那双细嫩白皙的手。
    然后……
    柒若风瞳孔地震,表情管理瞬间破功,声音因为极度的错愕而快速变调“不是!马璐璐库,你要干嘛?!”
    他一个箭步上前,抓住马璐璐库的手腕轻轻拉开。
    “誒?”马璐璐库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茫然地抬起头,“怎么了吗?柒若风先生?”
    “你为什么,等等!”柒若风看著马璐璐库纯净不解的眼神,又看了看地上那个小木桶,一个可怕的想法如同深渊最寒冷的阴风,瞬间席捲了他的脑海,让他说话的声音都开始打颤,“那东西该不会就是从……”
    “对呀!”马璐璐库恍然,隨即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脸颊微红,“就是那个!其实我也有点牴触啦,毕竟是从……”
    他似乎想安慰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极其精彩的柒若风,试著举了个例子“不过,一想到我们吃鱼虾蟹的时候,也经常会吃到它们的……呃,那个,生殖腺什么的……比如蟹黄蟹膏,其实也……”
    “可、可以了!憋说了!我求你憋说了!!!”柒若风满脸痛苦的捂住了自己的耳朵,虽然马璐璐库的声音已经停了。
    坏了!大意吃精粥了!
    一股並非源於生理,而是源於某种更深层认知的强烈噁心感,如同火山喷发般涌上心头。
    他感觉自己仿佛被玷污了,先前对“芷淫马汁”那点模糊的好奇和期待,化作了无尽的悔恨和想要洗胃的衝动。
    “啊哈哈,也是可以理解噠!”马璐璐库善解人意地笑了笑,对他会有这种反应並不奇怪。
    他挣开柒若风已经放鬆的手,重新回到岗位,蹲下身,开始认真而费力地工作起来。
    整个过程中,这牲口因为不適……也可能是因为舒適而发出的轻微哼哧声,在寂静的庭院里传开。
    什么马丁路德金!
    柒若风偏过头去,紧闭双眼,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抑制住喉头的翻滚“我说……我们就非吃这个不可吗?”
    “也有硬麵饼和肉乾之类的乾粮呀,”马璐璐库一边努力,一边喘著气回答,“但是那种乾粮,不搭配水的话,是没法吃的。师父大人也不许我们小孩子喝酒……”
    柒若风无奈的长嘆一口气,来回走动著,心道:不行,用水问题还是得儘快解决,不然我真的……
    “啊咧?怎么会这样?”这时,马璐璐库那边传来了困惑的声音。
    他都已经忙活了好一阵,额头和鼻尖都沁出了汗珠,但木桶里依然空空如也。
    他停下动作,有些无助地看向柒若风。
    柒若风內心疯狂咆哮:我不到啊!!!
    真的很不想帮,但总归不能让大家饿肚子,毕竟是自己的崽闯出来的祸!
    强忍著心理和生理双重不適,柒若风视死如归般地,朝著马璐璐库和芷淫马的方向,迈出了沉重的一步。
    这是柒若风空间上的一小步,也是他走向恶墮的一大步……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就在这时!
    或许是马璐璐库蹲得太久腿麻,也或许是刚才弄得太过卖力导致手软。
    “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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