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意思?”柒若风追问道。
    “你打算让我继续以这副模样,在这种地方和你接著聊吗?”温科萨摊手,展示了自己此刻的狼狈模样。
    “行吧,那你先去处理一下,我去大厅买点早餐。”柒若风脚下一转,换了个前行方向。
    探窟者大厅在清晨时分显得相对冷清。
    粗木长桌边只零星坐著几个熬夜归来或早早准备出发的探窟家,空气中残留著昨晚的味道。
    因为基地全面停水,供应早餐的柜檯后只摆放著能储存很久的烤麵饼和风乾肉条,原本用来煮汤熬粥的大锅冷冷清清地搁在角落。
    几个早起的探窟家正就著麦酒,费力地啃著乾粮。
    对於习惯了在危险边缘行走的他们来说,有个安稳的地方吃东西就不错了。
    柒若风坐在一张靠边的桌子旁,面前放著几块没动的麵饼和两杯刚泛著泡沫的浑浊麦酒。
    拿起那厚重的木杯,凑到鼻尖闻了闻。
    浓烈的穀物气息混在酒气中直衝鼻腔,还夹杂著一丝木质容器特有的味道。
    轻笑一声:“大清早的喝酒,这可真是……”
    没过多久,换好衣服的温科萨走了过来。
    额头上那个粉紫色的魅魔图案被他用一条从衣服上撕下的布带缠住了,像是个粗糙的头巾。
    他在柒若风对面坐下,动作有些迟缓,眼神空洞又疲惫。
    拿起柒若风推过来的另一杯麦酒,看也没看,就著杯沿灌了一大口,然后抓起一块硬麵饼,用力啃下一角,机械地咀嚼。
    咽下嘴里乾涩的食物,又灌了口酒,带著自嘲的声音沙哑道:“真是没想到,都已经无所谓生死的我,居然还会被你整得那么惨。”
    原本放鬆靠在椅背上的柒若风身体微微前倾,眼睛注视著温科萨,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咀嚼其中的含义:“无所谓生死?”
    “对啊,你肯定好奇,昨晚被你弄了一身……为什么走出来还是乾净的,对吧?”放下已经空了的木杯,抬手朝远处一个正擦拭柜檯的服务员招了招手,示意添酒。
    柒若风指尖在桌面轻轻画著圈,沉吟了一下:“估计是因为什么遗物效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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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科萨点了点头,伸手解开自己上衣胸口的几颗纽扣,將衣襟向两边拉开。
    在他苍白瘦削的胸膛正中央,原本肉色的皮肤竟然如同水波般缓缓变得透明,露出了下面嵌入血肉之中的东西——一个鸡蛋大小、造型古朴的铜製怀表。
    表壳上有细微的划痕,玻璃表蒙下,指针正在缓慢地逆向转动。“没错,『时空逆转之表』……”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表面,“……我已经记不起来,这玩意儿是什么时候长在我身体里的了。可能是五六年前,也可能更早。”怀表与他的血肉紧密相连,边缘甚至能看到仿佛神经一般的组织延伸进去,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柒若风眼睛微微眯起,仔细打量著那枚奇异的怀表。
    结合温科萨之前提到能修热水阀,以及遗物的名字,他很快得出了推论“时空逆转……意思是可以將特定的物品,倒回到它先前的状態吗?”
    温科萨有些意外地抬眼看了看柒若风,“我还以为解释起来需要费点口舌呢,没想到你那么聪明。”
    他用指节宽大的食指,指甲在怀表的玻璃表蒙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篤篤”的轻响,“就是依靠它,我可以將那时全身脏污的我,倒回到『乾净』的状態。”
    柒若风起身,凑近了一些“记忆也会被倒回吗?”
    “会的。不过可以通过提前写下发生了什么,这样倒回去后,看到记录,就不会丟失太多信息。”他的讲解听起来,对这一套流程已经烂熟於心。
    柒若风抬头:“你上厕所还带纸笔?”
    “我用的不是纸笔。”温科萨摇了摇头。
    “那用的什么记录?”
    这位消瘦青年沉默了片刻:“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见他这么说,柒若风已经反应过来了,故此也没有追问,而是伸出幼小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怀表的水晶玻璃表面。
    能感觉到温科萨身体传导的体温。
    “这么神奇的能力,代价不小吧?”他收回手,重新坐回椅子上。
    温科萨无奈地笑了笑,重新系好扣子,“当然,我一开始就说了,阿比斯是很小气的~”
    他拿起服务员新续满的麦酒,又灌了一大口,这次喝得太急,呛得咳嗽了几声“我之前……可不是这副病鬼模样。那时我还很强壮,力气不比那些靠蛮力吃饭的傢伙小。不过这也怪我自己,太贪心了。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想留住,”
    他的眼神有些飘忽,仿佛透过浑浊的酒液看到了遥远的过去,“结果等到了想要挽回真正不愿失去之人时……却已经支付不起相应的代价了。”
    柒若风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轻微的“噠噠”声“代价……是寿命吗?”
    温科萨平静地点了点头,拿起麵饼啃了一口,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的回答“应该是的。我能感觉到,我差不多……还有两个月的时间。昨晚用了半个月,帮你修完热水阀……”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计算,“应该又得用掉一个月吧。”
    面对自己即將走完的生命,温科萨倒是表现的很坦然,看不出恐惧或是遗憾,仿佛早已接受了这个结果。
    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柒若风眉头微蹙,那张可爱的脸上的神情不再美妙。
    手指蜷缩了起来,说话声音压低了些:“代价……那么大的吗?”
    温科萨似乎被柒若风这个反应逗乐了,他咧嘴笑了笑:“想要掌握更多知识,就要忍受学习的枯燥;想要赚得財富和名声,就要面对探窟的危险……凡事皆有代价,这一点我从小就知道。”
    再次狠狠灌下一大口麦酒,液体顺著他的嘴角流下,也懒得去擦,“只是啊,人心这个无底洞,比深渊更加深邃。在已经拥有了许多后,就会想要拥有更多,更多……”
    他的声音逐渐激动起来,酒意带出了积压已久的情绪:“我总想著,我还年轻,还有那么多时间,还有那么长的未来!结果……哈哈哈!”
    他笑了起来,声音乾涩刺耳,又灌下一杯。这已经是第三杯了,酒精开始发挥作用,他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明显的红晕,眼神也有些涣散。
    “等我反应过来时,已经是这副模样了。连最敬仰我的徒弟死在我面前……我这个当师父的,却什么都做不到!只能跪在他那被原生生物撕碎的尸身边……窝囊的流泪!”他一拳砸在木质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桌上杯盘碗碟都震动了一下。
    周围几张桌子的人投来不满或好奇的目光,但看到柒若风这位奥森的“好友”坐在对面,又都迅速移开了视线。
    温科萨喘著粗气,眼睛发红,死死盯著桌面的木纹,“和你差不多的年纪……长得是没你好看,却比你可爱多了!他会像小麻雀一样,整天围在我身边嘰嘰喳喳的,问我这个,问我那个……我那时候还会偶尔不耐烦……现在,却永远听不到了!”
    他再次举起杯子,但杯中之酒早已被他喝光,只剩下杯底一点残渣。
    他用力拍了拍桌子,朝柜檯方向哑著嗓子喊:“酒!再来!”
    柜檯后的服务员看了看温科萨通红的脸和摇晃的身体,又看了看桌上空了的几个大木杯,脸上露出犹豫。
    基地里这些自酿的麦酒为了在潮湿环境下不易变质,度数本就偏高,平时都会兑上至少一半的清水再卖给客人。
    可现在停水了,酒都是原浆。
    这傢伙一大早空腹连灌这么多杯原浆烈酒,再喝下去恐怕要出事。
    他出事不要紧,到时候没人买单自己可就没处哭去了!
    柒若风见服务员迟疑的样子,又看了看温科萨。
    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钱袋——那是他之前在大厅里,用血肉造物跟这里的探窟家换来的。
    他掂了掂,从里面抓出几枚硬幣,抬手“啪”的一声拍在桌面上。
    “倒酒!我买单。”
    见奥森的好友都这么说了,服务员也便放弃了劝阻的想法,嘆了口气,拿起一个酒壶,走到桌边,默默地將温科萨的空杯再次斟满。
    浑浊的酒液注入杯中,泛起细密的泡沫。
    温科萨看也没看柒若风,一把抓过满溢的酒杯,仰头就灌,喉结地上下滚动。
    温科萨放下喝空的木杯,杯底撞击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哈~”。
    那气息里混杂著麦芽发酵的酸苦。
    “现在想起来,”酒精让他的舌头有些打结,声音比刚才更含糊了些“那小子……从来不肯好好念书。都那么大个人了,形容东西……还总只会用『美味』、『可口』、『甜甜的』这种词儿……”
    他絮絮叨叨地说著,手指在沾了酒渍的桌面上划著名圈,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
    泪水不知何时已经蓄满了他的眼眶,沿著眼角细细的纹路滑落,混入脸颊上未乾的酒渍,留下两道湿痕。
    “我当时……还嚇唬他来著。说再这样下去,都不会有女孩子喜欢了……我连他以后,到了找姑娘的年纪,討女孩子欢喜的饰品……都帮他准备好了……”他的话语越来越破碎,最终被一阵无法抑制的啜泣打断。
    他低下头,肩膀轻微地耸动著“就放在……我床底的旧箱子里……还没来得及……给他……”
    柒若风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沉甸甸的难受感在胸膛瀰漫开来。
    不仅仅是因为听到了这个悲伤的故事……
    “……所以,你之前说我是『可口的小孩』,是因为这个?”
    温科萨没有抬头,闷声回答“是啊……”
    他吸了吸鼻子,“每每……用这种幼稚的词说话,就总感觉……他还在我耳边嘰嘰喳喳……我……我真的,好想再和他聊聊天……再被他双手抱著,掛在我脖子上盪鞦韆……可是……可是……!”
    他的额头重重地抵在冰冷的木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整个身体蜷缩起来。
    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粗糙的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很快洇湿了一小片灰尘。
    柒若风端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没再说其他,只是静静的看著他,陪著他喝酒。
    时间在温科萨哭泣声中缓慢流逝,大厅里的光线似乎明亮了一些,更多早起的探窟家开始出入,但很少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的悲伤。
    即使注意到,在深渊这种地方,眼泪和崩溃也太常见了,无法引起太多波澜。
    许久过后,温科萨的抽泣渐渐平息。
    他抬起胳膊,用袖口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擦去泪痕和鼻涕,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復呼吸,然后抬起头,眼眶和鼻尖依然通红。
    “……抱歉,让你看到我,这么难堪的样子了。”
    目光落在柒若风脸上,又喘了两口气,咳嗽了几声后继续说道:“还有咳咳……请你,替我向那个孩子道歉。”
    他指了指胸口的表“无法……控制四肢的力量,是这表的副作用之一。尤其是……看到他与我徒弟眉宇间的几分相似……”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那时情绪上来了,下意识的……想与他亲近,却……弄疼了他。我本想昨晚……当面向他道歉的,没想到……等来了你。”
    柒若风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温科萨面前。
    在对方有些错愕的目光中,深深地鞠了一躬。
    “该说抱歉的,是我。对不起,没有弄清楚情况就……我为之前的行径,向你道歉。”
    他直起身,黑曜石般的眼睛也有些湿润,他直视著温科萨通红的双眼,“你想要什么,儘管说。我会儘可能,给你最大程度的赔偿。”
    温科萨愣住了,呆呆地看著眼前这个向他鞠躬道歉的少年。
    几秒钟后,才反应过来,伸手扶起柒若风。
    “哈!”他摇了摇头,眼神复杂地看著柒若风。“我见过的强者不少,鲜有像你这样,会有耐心,陪著这么一个无能的失意之人喝酒,还如此诚恳的,向比自己弱小的人道歉的。”
    “是吗……”
    “赔偿什么的,就不用了。”温科萨摆了摆手,动作恢復了之前那种,带著颓丧的无所谓,“我弄疼了他,你报復了我。就像你之前说的,此事……就算翻篇了!”
    他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似乎想让自己显得更有精神些,“热水阀我也会帮你修的,等下就去吧。”
    柒若风眉头蹙起,“可是这要耗费你一个月的……”
    “无所谓了。”温科萨打断他,“反正早一个月也是死,晚一个月也是死。不如……死得有价值点。帮大家解决基地里的用水问题,也挺好的。”
    他说著,打了个长长的酒嗝儿,腹中顶胀感消退了不少。
    拿起一块硬麵饼,因为情绪还没彻底消退,手上力道不好控制,导致好好的麵饼被捏碎,散落在桌面上。
    他早已习惯了,看也不看,直接將手里捏碎的饼往嘴里送。
    “你之前说……我肯定不会答应的条件,是什么?”他之前一直把对方看作有特殊癖好的变態,那所谓的条件自然被归为骯脏的索取。
    但在深入了解了眼前之人后,他觉得有必要,也必须重新审视这个问题了。
    温科萨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我……我希望他能陪我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不需要他具体做什么……只要……学著我徒弟的说话口吻,陪我聊聊天,散散步……”
    他顿了顿,摇了摇头,“不过,我这样的……丑陋又古怪的大叔,又有什么资格……”
    “况且,你们本来就是著急赶路,才会来这儿找能修热水阀的人。不然等上半个月,基地里原本负责这一块的人肯定就回来了。或者往返地面几趟,这对你来说……只是麻烦了些而已。”
    说著扯了扯嘴角,“故此,又怎么会愿意……陪我这种人,过上一两月呢?”
    柒若风心中的难受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原来……是这样。
    他还没有来得及开口说什么,温科萨已经吃完了手里最后一点碎麵饼,拍了拍手上的残渣,扶著桌子边缘站起来。
    身体因为酒意和情绪消耗而有些摇晃“走吧!去帮你修热水阀!”
    “不!”柒若风摇了摇头,將对方已经快要站起来的身子按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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