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五爷家,不可避免要经过那株老榆树。
    陈向东远远就看见,一大群人围在了树下。
    不出十五都是年,在元宵之前,人们都是以耍为主。
    但这年代的娱乐活动匱乏,晚上还能整点刺激好耍的,白天除了喝茶打牌,就只能八卦吹牛。
    等过了元宵,就要开始今年的准备工作,比如水田的翻耕、旱地的起垄,还有送肥下地,也就是將积攒了一个冬天的农家肥运送到地里,后续还要播种、育苗、追肥、除草除虫、抢收、晾晒……
    可以说,元宵一过,就没多少休閒了。
    所以趁现在还有得耍,大伙早早地就聚在一起,或摆龙门阵,或打长牌。
    “东娃儿,这么早就去你五爷那考试啊?”
    陈向东经过老榆树,一个缺了颗门牙的中年男人笑著和他打招呼。
    这中年男人名叫黄三,是黄二狗的老汉,也是陈国龙的狗腿子。
    “是嘞。”陈向东对他没什么好印象,点头应了一声便走。
    本来在打长牌的黄三看了眼他的背影,起身尷尬地对牌友说道:
    “不好意思,兄弟伙,肚皮痛,我要去茅司窝屎,你们先打。”
    说完,他放下长牌就准备走。
    “你龟儿跑了,我们这个牌咋个打哎?”
    立刻就有人表示不满,会打长牌的人不多,此刻在榆树下的更没几个,黄三要是跑了,这牌局便继续不下去。
    “那你们等我哈嘛,或者你们先去梁哥屋头看看热闹噻?”
    黄三说完便捂著肚子跑了。
    榆树下的人们面面相覷,觉得黄三这主意还不错。
    閒著也是閒著,不如去看看陈向东是怎么被陈国梁考校出糗的,想想还挺有乐子的。
    於是,眾人將长牌和瓜子花生简单收拾之后,便也起身前往陈国梁家。
    至於黄三,则是来了陈国龙家,將陈向东去考试的消息说了出来。
    “啥子?东娃儿去考试了?”
    陈国龙一脸惊讶,他以为陈向东会磨蹭到晚上再去。
    这样能有更多看书、背诵的时间。
    可陈向东居然大清早就去了。
    这是昨天看了书后,觉得怎么看也记不住,索性破罐子破摔了?
    想到这,陈国龙笑了起来,进屋把陈向伟叫醒。
    本来还没睡够的陈向伟,听到陈向东一大早就去考试之后,顿时就精神了。
    他立刻穿衣下床,早饭都不吃了,拿了两个苞谷粑,就拄著拐杖往陈国梁家走。
    一边看陈向东的笑话,一边吃苞谷粑,想想都是一种享受。
    在去的路上,陈向伟还没忘叫上陈向军等人。
    看笑话嘛,人多才有意思。
    “东娃儿这么早就去了?”
    邓顺莉眉头紧皱,她也觉得陈向东应该晚上再去。
    “早去也好。”
    陈向军苦笑著摇了摇头。
    他在医院听陈向东说要学撵山的时候,觉得弟弟长大了,心里还挺高兴。
    可听说五爷今天就要考校陈向东,他的心就沉了下去。
    那本书他是看过的,两百多页,全部看完都要不少时间,更別提理解、记忆了。
    五爷摆明了不想收陈向东这个徒弟,陈向东就算晚上再去,也没什么用。
    所以陈向东早早过去,早早失败,早早放弃,也没什么不对。
    ……
    五爷家。
    院门敞开著。
    五爷正坐在院坝里喝茶,花花趴在他脚边无精打采地打著瞌睡。
    看到陈向东后,它立刻冲了过去,尾巴摇得跟螺旋桨似的。
    “东娃儿来了?快进来坐。”
    黄玉翠从灶房里探出半个头来,脸上带著笑:
    “吃早饭没有,锅头还有饭。”
    “吃了吃了,谢谢五娘。”
    陈向东笑著回应,走进院坝,来到五爷跟前。
    “这么早过来,是反悔了,想让我把考试时间延长回半个月?”
    五爷低头吹著茶杯里的热气,然后轻轻啜了一口。
    “五爷,我是来考试的。”陈向东笑道。
    “噗——”五爷刚喝进嘴的茶猛地喷了出来。
    他盯著陈向东,眼神从惊讶变成疑惑,最后变成失望。
    昨天陈向东虽然浮躁,可起码有股子自信。
    没想到这么快就破罐子破摔了。
    他对陈向东彻底无话可说。
    “行,那开始吧。”
    五爷冷著脸,隨口问道:
    “黄精长啥样,有啥功效,生长在啥地方?”
    陈向东想都没想,立刻答道:
    “黄精,叶似竹而短,根如嫩薑,黄色,有补气养阴、健脾润肺的功效,因为喜阴湿,所以多生长於山坡林下。”
    从老榆树下过来看热闹的村民,看向陈向军:
    “军娃儿,你弟弟回答得对不对喃?”
    陈向军点了点头:“是对的。”
    邓顺莉一听便笑了:“那东娃儿有机会噻?”
    陈向军苦笑著摇摇头,没说话。
    有个屁的机会!陈向伟则在旁不屑地撇嘴。
    他觉得只是五爷正好问到陈向东知道的內容了而已。
    五爷也是这么认为,所以头也不抬地继续问:
    “白及呢?”
    “白及,叶呈披针形,根如鸡头,有节,色白,有止血生肌、消肿敛疮的功效,多生於山野沟谷、溪边石缝。”陈向东依旧对答如流。
    “又对了!”陈向军黯淡的眼睛亮起了一缕光彩。
    “东娃儿可以哦,加油!”有村民鼓掌叫好。
    五爷此刻也不禁抬头看了陈向东一眼。
    哪怕这小子运气好,白及也正好是他知道的內容。
    但能连著两次不假思索地就回答上来,也算有点东西了。
    这小子如果不是那么张狂浮躁,老老实实看半个月书,说不定真能通过自己的考试。
    可惜……
    五爷皱了皱眉,在想要不要给陈向东一个机会?
    让陈向东回去再看半个月书?
    “遭了!”陈向伟看到五爷那眼神,顿时暗道不妙。
    “五爷,快点继续噻。”陈向东笑嘻嘻地催促。
    五爷一看他这模样,有些气不打一处来,当即打消了放水给机会的念头,板著脸问道:
    “川连是啥子?川连分几种,长在啥子地方,好久去采最好,采了要咋个处理?”
    “另外,人在山里如果被棋盘蛇咬了,第一时间该咋个办?身边没带蛇药,哪些草药能应急?哪些草药又是绝对不能碰的?”
    听到五爷连珠炮弹似的问题,陈向伟差点没绷住笑出声。
    本来五爷都准备给陈向东机会了,陈向东却吊儿郎当,一下子让五爷失去了耐心。
    现在五爷上强度了,他就不信陈向东还能答上来!
    陈向军也直摇头、嘆气,自己这个弟弟还是太不成熟了,否则还真有那么点机会拜入五爷门下。
    “向东!加油!”沈知瑜在旁边不敢出声,害怕影响陈向东的思路,只能默默鼓劲。
    別人都觉得陈向东大清早就来考试是破罐子破摔,她不一样。
    她相信如今的陈向东,不是那种轻言放弃的人。
    陈向东既然敢这么早就来考试,肯定是有十足的把握。
    她,相信他!
    在一双双各不相同的目光下,陈向东镇定自若:
    “所谓川连,就是咱们四川的黄连,在中医的传统认知里,四川是黄连的道地產区,这里的黄连品质优良,所以常以『川连』代指优质黄连。”
    “川连又分为味连和雅连,不过常说的川连,是四川的味连,我们摩天岭长的也多是味连。”
    “因为它根茎成簇状生长,形如鸡爪,所以也被称作鸡爪连,这种连长在海拔一千多米的背阴山沟里,旁边多半还长著水冬瓜树或者箭竹。”
    “採挖时节的话,则分为春秋两季,秋采比春采更好,尤其是霜降之后、封冻之前挖采的,效果是最好的。”
    “挖出来之后,要先抖土,再剪鬚根,然后用文火慢慢炕干,炕的时候要不停翻动,不然炕焦了,药效就差了,也就没人买了。”
    说到这儿,陈向东有些口乾,顿了一顿,才又继续回答:
    “至於被棋盘蛇咬了……第一时间不能跑,越跑心跳越快,毒扩散得越快。”
    “应该先用绳子在伤口上方两指处勒扎,但每隔十五分钟就要鬆开一会,不然肢体要坏死。”
    “同时,用刀子……最好是火炙烤消毒后的刀子,在伤口处划个十字口,儘量把毒血挤出来,但不能用嘴去吸。”
    “至於药……摩天岭里,徐长卿、重楼、半边莲、七叶一枝花、鬼针草,这些都可以应急,捣烂了敷在伤口周围,能够暂缓毒性。”
    “当然,最好的是槓板归,这玩意也叫蛇倒退,对蛇毒最管用,並且蛇经常活动的地方,通常都会长著这个。”
    “然后草乌、雪上一枝蒿、生半夏、甘遂、商陆……这些草药是绝对不能用的。”
    陈向东想了想,確定没有遗漏和错误,这才笑眯眯地看向五爷:
    “五爷,我说得没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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