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巨大的引擎轰鸣声在耳畔响起,肖宿靠在舷窗边,第一次体验到被推背感压在座椅上的感觉。
    机身倾斜著爬升,隨著高度不断变高,窗外的机场建筑迅速变小,化作棋盘般的几何图案。
    然后,云层扑面而来,飞机一头扎进了那片蓬鬆的白色世界里。
    肖宿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读过流体力学,知道伯努利原理,明白机翼上下表面压力差如何產生升力。
    但书上的公式是一回事,亲眼看著这重达数百吨的金属造物悬浮在空气中,又是另一回事。
    云朵从窗外掠过,近得仿佛伸手就能触碰到。
    它们不是静止的,而是流动的,变幻的,在阳光照射下呈现出难以置信的细腻质感。
    有些部分浓密如棉,有些则稀薄如纱,边缘被染上淡淡的金边。
    “第一次坐飞机,感觉如何?”顾清尘坐在他旁边,笑著问。
    “很特別。”肖宿低声说,视线没有离开窗外。
    飞机进入平飞状態后,云层沉降到下方,成为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原野。
    而在更远处,云野的尽头,是湛蓝得近乎黑色的天空,以及那轮明亮得刺眼的太阳。
    眼睛略过机翼。
    银灰色的金属翼面在阳光下反射著冷冽的光,翼梢在气流中几乎不可察地微微震颤。
    就是这对机翼,托举著数百吨的金属、燃料和人,悬在这离地万米的高空。
    肖宿突然想到ns方程,也就是纳维—斯托克斯方程。
    那组描述流体运动的基本方程,从理论上应该能预测一切流体的行为。
    空气如何流过机翼,云朵如何形成消散,甚至海洋深处的暗流。
    可事实上,ns方程存在性与光滑性问题,至今还是克莱数学研究所悬赏百万美元的七大千禧年难题之一。
    数学上,你甚至无法证明这组方程在三维情况下一定有解,更不用说求出那个解了。
    这很荒谬,又很迷人。
    荒谬在於,人类已经造出了飞机、潜艇、火箭,这些全都依赖於流体力学计算。
    可支撑这一切的最基础方程,其数学基础竟然尚未被严格建立。
    迷人在於……正因如此,才值得去破解。
    肖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舷窗上轻轻划过。
    如果能彻底理解ns方程,如果能找到一种全新的数学框架来处理流体中的湍流、边界层、分离现象……
    那么不止是客机。
    战斗机的机动性可以提升一个数量级,隱形战机的外形设计可以更优化,高超音速飞行器的热障问题也许能找到新的解决方案。
    还有船舶、潜艇、火箭发动机的燃料混合、甚至人体血液的流动、大气气候的模擬……
    一切流动的东西,都將被数学清晰地描述。
    “想什么呢?”顾清尘递过来一瓶矿泉水。
    “流动。”肖宿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所有流动的东西,本质上都可以用数学描述。只是我们还没找到足够好的描述方式。”
    顾清尘笑了:“你这脑子真是……坐个飞机都能想到ns方程。不过確实,那是个大问题。当年我在普林斯顿时,听一个搞偏微分方程的朋友说,他们组尝试了十年,连二维情况的全局正则性都没完全解决。”
    “二维和三维有本质区別。”
    肖宿说,“二维涡度是標量,有守恆律约束。三维涡度是矢量,会拉伸,会產生级联,这才是湍流的根源。”
    顾清尘挑眉:“看来你是深入研究过?”
    “看过一些文献。”
    肖宿说得轻描淡写。
    “在证明周氏猜想之前,我考虑过要不要先攻ns方程。后来觉得素数问题更……乾净。”
    这话要是被任何一个数学物理学家听到,恐怕会哭笑不得。
    ns方程“不乾净”吗?
    確实,那是个泥潭般的难题,混杂著分析、几何、物理直观和数值实验。
    但肖宿口中的“乾净”,指的是纯粹数学结构上的优雅程度。
    在他眼里,辛几何的对称性结构、素数分布中的隱藏模式,比流体中混沌的湍流更“美”。
    虽然那种混沌本身,也可能蕴含著某种更深层的数学之美。
    “到了普林斯顿,你可以和德利涅聊聊这个。”
    顾清尘说,“他虽然主要搞数论和代数几何,但对数学物理一直很关注。ns方程这种分析学难题,他可能也有独到见解。”
    肖宿点点头,视线重新投向窗外。
    云海在下方铺展,阳光把机翼照得发亮。
    这架飞机正以每小时900公里的速度巡航,而支撑这一切的数学理论,居然还有基础问题没解决。
    科学就是这样,人类一边踩著不完整的地基建造摩天大楼,一边还得回头修补地基。
    ……
    十二个小时的航程在思考和阅读中过去。
    当飞机开始下降,穿过云层,下方出现一片被森林和田野环绕的城镇时,顾清尘轻声说:“到了。”
    普林斯顿。
    这座小镇从空中看安静得不像话,没有高楼大厦,只有红砖建筑、教堂尖顶、蜿蜒的道路和零星的湖泊。
    冬天的树木染上金黄与深红,像打翻的调色盘。
    纽瓦克自由国际机场不算大,但很高效。
    取行李,过海关,顾清尘熟练地带著肖宿往外走。
    接机口处,几个人站在那里,气质与周围的旅客格格不入。
    为首的是位头髮花白、戴著金丝眼镜的老先生,穿著熨帖的深灰色西装,站姿笔挺,像个军人。
    即使隔著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种经过时间沉淀的学术威严。
    皮埃尔·德利涅。
    比利时皇家科学院院士,菲尔兹奖、沃尔夫奖、阿贝尔奖得主,当代数学界的巨人之一。
    他旁边站著个年轻些的男人,约莫四十出头,棕色捲髮,穿著休閒西装,脸上带著温和好奇的笑容。
    那是彼得·舒尔茨,34岁获得菲尔兹奖的天才人物,如今是波恩大学数论领域的领军人物。
    第三个人是亚洲面孔,四十多岁,穿著卡其裤和牛津衬衫,气质儒雅。
    正是陆佳木,顾清尘在普林斯顿时的同门,现在麻省理工学院数学系教授,代数几何领域的国际权威。
    这阵容让顾清尘都愣了一下。
    他预想中可能是陆佳木来接,没想到德利涅和舒尔茨亲自来了。
    “清尘,好久不见。”
    陆佳木率先迎上来,和顾清尘拥抱了一下,然后转向肖宿,眼睛亮了起来,“这就是肖宿?终於见到真人了。”
    他的中文带著点台湾腔,但还算標准。
    肖宿礼貌地点头。
    这时德利涅和舒尔茨也走了过来。
    “肖。”德利涅开口,法语口音的英语低沉而清晰,“我是皮埃尔·德利涅。我们在邮件里交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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