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
    小火轮缓缓驶入凤凰山北渡码头,滔滔江水被船头犁开两道白浪,船身轻轻一震,稳稳贴向石制泊位。
    陈锋立在船首,腰背挺直如枪,目光缓缓扫过整座码头。
    岸上摊位稀稀拉拉,铺面破旧零落,半点没有南渡码头的喧囂热闹,可放眼望去,泊位开阔得惊人,水深更是远超寻常渡口,大片空荡的岸线明明閒置,却透著一股刻意藏起的肃杀。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眉峰微不可查地一蹙,指节轻叩著船舷——这里根本不是香客祈福渡口,是藏兵、藏船、藏货的暗哨?
    此时此刻。
    整个码头早已被清得乾乾净净。
    百余名精壮汉子持刀拄棍,铁甲裹臂,肃立在岸,个个神色紧绷如弓弦,一双双眼睛鹰隼般盯著江面。
    空气中瀰漫著一触即发的肃杀之气,仿佛下一秒便要血战一场。
    可当他们瞧见陈锋一行人乘船而来,所有人紧绷的肩线齐刷刷一松,握著兵器的手也微微放鬆。
    船上眾人见状,悬在嗓子眼的心,也终於落回了肚里。
    就在这时。
    岸上百人中走出一人,正是茶馆牵线的壮汉。
    他快步上前两步,左右飞快扫过岸坡、芦苇、船底死角,確认没有埋伏、没有追兵、没有暗桩,这才狠狠鬆了口气。
    右手飞快探入腰后,摸出一枚铜壳信號銃,举臂朝天,“嘭”的一声闷响。
    一道赤红烟柱直衝云霄,在灰濛濛的天空里炸开一朵刺眼的烟花。
    不过半炷香工夫。
    江面尽头传来櫓声咿呀,数艘大船破浪而来,前后十几条小舢板护卫左右,如眾星捧月一般,缓缓朝码头靠近。
    领头大船的船头上,立著两个人。
    左侧一人身形精瘦如猴,一身蓝绸棉袍袄裤浆洗得乾净平整,手指细长,眉眼温文,乍一看像个落魄书生,可眼底藏著的精光,却让人不敢小覷——正是水匪头领“阿四”。
    他身旁那壮汉则截然相反,身高八尺,膀阔腰圆,满脸横肉,一身黑色短打绷不住隆起的肌肉,一双蒲扇大手青筋虬结,往那儿一站,便如一尊铁塔——江湖人称“猪玀”的第一悍將。
    两船刚一靠近。
    阿四与猪玀同时上前一步,对著陈锋等人抱了抱拳,语气沉稳乾脆:“上岸谈!”
    没有多余废话。
    陈锋率先迈步,靴底踩在木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胡明轩紧隨其后,一手背在身后,气度沉稳;胡桃微微提裙,步履轻盈却不怯场。
    王小二领著胡庆余堂的伙计们抬著药材紧紧跟上,人人神色警惕。
    船上。
    船工並未熄火,全都紧张在岗。
    胡三针则懒洋洋往太师椅上一躺,袍袖一盖脸,只丟下一句:“有人受伤喊我,无事我便歇著”,话音刚落,鼾声已轻轻响起。
    唐糖小手攥著船舷,半个身子探出去,大眼睛一眨不眨望著岸上,既害怕又好奇。
    岸上。
    凉茶棚破旧简陋,却被扫得乾净。
    一张八仙桌摆在正中,双方各自站定。
    牵线壮汉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先指向胡桃,声音刻意抬高:“这位,是胡家大小姐——胡桃!”
    阿四与猪玀立刻拱手行礼:“幸会!幸会!”
    四周水匪忍不住偷眼打量,低声譁然:“好年轻……”“长得跟画里走出来一样!”
    “咳咳——!”
    壮汉轻咳一声压下骚动,再指向胡明轩,语气恭敬了几分:“这位,是胡庆余堂大管事,胡明轩!”
    阿四二人眼前一亮,连忙上前半步:“久仰胡管事大名,您的擒拿手,江湖无人不知!”
    周围水匪又是一阵低呼,看向胡明轩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敬畏——“这是个既能开药救人,也能出手擒敌的硬茬!”
    最后。
    壮汉深吸一口气,喉结狠狠滚动,一字一顿,带著十足的敬畏:“这位,便是威震松江水域的——陈锋!”
    话音落。
    全场死寂一瞬,隨即轰然炸开。
    “陈锋?!”
    “是他?!”
    “黑拳场连杀五个日本人的杀神!”
    “垃圾桥一拳打飞钱虎的那个狠人!”
    “米市渡一战,一人横扫整个码头,用菜刀砍的只剩一人!”
    “年纪轻轻就成了真正的明劲高手!活脱脱一个宗师胚子!”
    惊呼声此起彼伏,如江浪拍岸,震得人耳膜发颤。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陈锋身上,有敬畏,有恐惧,有好奇,还有狂热。
    阿四与猪玀对视一眼,同时上前一步,微微躬身,抱拳齐声道:“久仰陈兄弟大名!自古英雄出少年,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猪玀更是胸口微微起伏,好战的血液在身体里沸腾,目光死死盯著陈锋的肩背、腰胯、拳面——他真想立刻就交手一试。
    “请坐!请坐!”
    阿四伸手一引,率先落座。
    陈锋三人从容坐下,八仙桌两侧,气氛一时微妙至极。
    “唉————!!”
    阿四指尖摩挲著茶杯边缘,先嘆了口气,声音带著几分苦涩:“我们……也是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
    胡明轩脸色一沉,手肘往桌上一抵,声音冷了下来:“一年之內,劫我胡庆余堂商船三次,这也叫迫不得已?”
    胡桃柳眉微蹙,轻声接话:“前两次劫货,这一次直接绑人,未免太过不讲江湖道义?”
    王小二憋不住,立刻开口:“需要药材天下药行多的是,为什么偏偏死咬著我们不放?”
    猪玀性格暴烈,一拍桌子,粗声吼道:“官府通缉封锁,我们又急需药材!不抢你们胡庆余堂,抢谁?!”
    “买不到就抢?”王小二猛地站起,厉声质问:“这是哪家的王法!”
    牵线壮汉连忙上前打圆场,抱拳躬身,一脸无奈:“诸位息怒,诸位息怒!”
    他接著坦言:“我们实在是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这次绑人也是为了逼诸位出面一谈!”
    陈锋一直沉默听著,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眼神平静如深潭。
    此刻他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压过全场嘈杂。
    “今日我们来,药材已带到!”
    “一赎人,按江湖规矩来!”
    “二谈路,你们截断上海药材水路,一旦沪松爆发战事,成千上万伤员无药可救——这个后果,你们可曾想过?”
    一席话落,如重锤砸在心上。
    阿四与猪玀脸色青红交错,无话可驳。
    接著对视一眼,同时抬手,对著身后重重一拍。
    隨即,一群人从水匪船上缓步走下,王小二一眼认出,失声惊呼:“是我们的伙计!”
    伙计们没有被绑,没有伤痕,脸色虽有些憔悴,却绝无受虐挨饿的模样。
    见此情景。
    胡庆余堂眾人的脸色缓和不少,將药材也交给了对方。
    现场紧绷的气氛,也渐渐鬆弛下来。
    “请!”
    陈锋端起茶碗,微微一示意,仰头喝下一口后,目光直视二人,直截了当地问道:“二位既说有难处,我与胡小姐、胡管事也好奇,你们靠水吃水,並非行医之人,要这么多药材,到底干什么用?”
    阿四闭上眼,再睁开时,满是疲惫与无奈:“自去年夏天起,我们收留了大批流离失所的河工,可很快瘟疫爆发,死人死得可怕——那是第一次抢你们的药材,为了救人!”
    他声音一沉,带著恨意:“可这事,断了江上『猪仔贸易』的財路;还没等秋收,官府立刻围剿,弟兄们死伤遍地,不得不第二次抢药治伤!”
    猪玀接过话头,一拳砸在腿上,目眥欲裂:“这一次更狠!日本人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天天偷袭……三天一小打,十天一大打,弟兄们伤亡惨重!这码头原本是我们的老巢,如今也只是个临时落脚点!”
    两人同时起身,对著陈锋、胡桃、胡明轩拱手抱拳,语气尷尬又诚恳:“別家药行假药泛滥,救命之事不敢马虎,实在是不得已才盯上贵號。我们不是要与你们为敌,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话音未落,
    岸上所有水匪“扑通、扑通”齐齐跪倒,黑压压一片,纷纷叩首哀求:“我们本是濒死的河工,全靠两位当家收留救治,才捡回一条命!官府围剿刚过,日本人又步步紧逼,夜袭、下毒、暗杀、埋伏,无所不用其极!求陈兄弟、胡管事、胡小姐开恩,救救受伤的弟兄!”
    一时间,哭声、求声、磕头声,在江风里散开。
    胡明轩心一软,沉声道:“官府禁令我知道,医者仁心,药我可以私下给你们。但从今往后,不准再碰胡庆余堂一艘船、一包货!”
    阿四与猪玀大喜过望,可隨即脸色又沉了下去,窘迫得几乎抬不起头:“只是……所需药材数量极大,这么一大笔药钱……我们……我们实在拿不出来啊!”
    一句话,
    全场再次死寂。
    空气像被冻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所有人都觉得,谈判再度陷入死局。
    陈锋忽然轻轻一笑。
    那笑声很淡,却带著一种说不出的篤定。
    他端起茶碗,慢条斯理地轻抿了一口茶汤,目光缓缓扫过眾人,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
    “钱?
    “那东西,其实最好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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