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源祥前厅里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乱响,赵德柱弓著腰,手指在帐本上飞快移动。门帘子一掀,一股子冷风顺著缝隙往里灌。齐掌柜领著个肩膀宽阔的小伙子跨进门槛。那青年套著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手里稳稳噹噹地拎著个樟木提盒。
    沈砚正站在柜檯边核对上午的料单。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先落在了青年的手上,那是一双典型的厨子手,骨节粗大,虎口的老茧厚得发黄,指尖还带著几处没褪乾净的火燎印子。
    齐掌柜快步走近,双手抱拳,满脸堆笑:“沈师傅,我又来给您添麻烦了。”
    沈砚把料单递给赵德柱:“看来齐掌柜把我的话听进去了。”
    齐掌柜侧过身,把那青年往沈砚跟前引了引,嘆了口气说道:“按沈师傅交代的,回去之后我关了三天铺子,让后厨那帮小子撒开了手比试,一人发十斤面,五斤油,从开酥到烤制,全凭他们自己折腾。”
    他拍了拍青年的肩膀,“这孩子叫齐跃,我那远房侄子,平时是个闷葫芦,但这手翻毛月饼的功夫,確实是这批后生里最扎实的,起酥匀实,火候也把握的深。”
    齐跃老老实实地弯腰行礼,喊了声“沈师傅”。
    他偷瞄了沈砚一眼,眼前的沈师傅麵皮白净,下巴颳得青亮,瞧著比自己还要小几岁,这真是那位传闻中让区工委都另眼相看的大拿?这手艺真能改得了瑞芳斋传了三代的方子?
    齐跃把樟木提盒轻轻搁在柜檯上,掀开盖子。里面左侧摆著一盘刚出炉、还透著余温的细点,右侧则是一张盖了区工委红戳的申请回执。
    “公私合营的申请,我已经交上去了,王主任亲自点的头。”齐掌柜指著那张纸,咬著牙说,“瑞芳斋往后就按公家的规矩走。这铺子,我打算让齐跃来挑大樑。”
    沈砚扫了一眼那枚红戳,又看向齐掌柜略显苍老的脸。他心里明白,这种老派掌柜能亲手斩断旧规矩,把百年基业压在一个后生身上,这份魄力不小。
    帮瑞芳斋立住,就是给前门大街还没转过弯来的老字號们立个標杆。这笔买卖,对公家有利,对他沈砚更有利。
    沈砚伸手捻起一块松仁奶皮酥。这是瑞芳斋的当家点心之一。他拇指与食指微微用力,外层的酥皮便直往下掉渣,露出里面白中带黄的內馅。
    “皮子开得不错,暗酥的劲道使得很匀。”沈砚这一开口,齐跃的腰杆子不自觉地挺了挺。
    “但內馅的掛浆不对。”
    沈砚话锋一转,“吃著会发腻,松仁的清香被一股子焦苦气压住了,糖浆返了砂,结了块。你熬糖的时候,水放得不够,火候又急了那么一档。”
    齐跃心里一紧。他连尝都没尝,只是看一眼、捏一下,就能报出熬糖的疏漏?急忙分辩:“沈师傅,我……我是掐著沙漏熬的,绝不敢偷工减料。”
    齐掌柜刚要呵斥,沈砚抬手打断。
    “你用的是公家配给的绵白糖,对吧?”
    齐跃愣住了,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瑞芳斋的老配方,熬糖必须用整块冰糖敲碎。你换了绵白糖,却还按著冰糖的沙漏时间去熬。”
    沈砚拿起柜檯上的抹布擦手。
    “绵白糖化水比冰糖快得多,同样的时间,水分早就抽乾了。糖浆一旦过火,掛在松仁上就成了死甜。”
    齐跃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他確实因为冰糖缺货,存了点侥倖心理,以为能瞒天过海。哪成想在人家眼里,这点小伎俩跟白纸黑字一样清楚。
    齐掌柜惊出一脑门子冷汗,赶忙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双手奉上:“沈师傅,您上次提过,那配方能改。求您给这孩子指条活路,让咱们能接住公家的物资。”
    沈砚接过信封,没拆。里面的內容他上次就记在脑子里了。
    “往后公家调拨的大头是赤砂糖和绵白糖,冰糖是稀缺货,你们瑞芳斋不可能天天用。”沈砚转身走到柜檯后,拿起铅笔,在废料单的背面飞快地写下几行字。
    “老配方用冰糖,是为了求个清亮粘稠。现在换成绵白糖,熬的时候,水要宽一寸,火要大一档。”
    沈砚把纸条推到齐跃面前。
    “最要紧的一步,等糖水烧开冒了大泡,往里加半钱白醋。”
    齐跃先是一愣,隨即皱起眉头:“沈师傅,醋虽然能防返砂,但酸碱一撞,怕是会毁了松仁的清香味儿吧?”
    沈砚隨手放下铅笔:“白醋遇热就散了,留不下酸味。但它能死死压住蔗糖结晶。熬出来的浆比冰糖还透亮,放凉了也绝不返砂,更关键的是,加了醋后掛浆不需要等糖水降温,出锅就能拌馅,能给你们省下半个时辰的工序。”
    前厅里顿时安静下来。
    齐跃死死盯著那张纸条,脑子里飞快的琢磨著加醋后的反应。越琢磨越心惊。这方子绝了!
    齐掌柜一把抓起纸条,困扰了他这么长时间的死局,就这么解开了?
    “沈师傅,这恩情……瑞芳斋记下了。”齐掌柜说著就要往下拜。
    沈砚伸手托住他的胳膊。
    “不用谢我。这配方拿回去,瑞芳斋的牌子就算是保住了。以后前门大街的糕点铺子,还得靠你们这些老字號带头守规矩。”
    齐掌柜连声应诺:“您放心,往后瑞芳斋唯福源祥马首是瞻。”
    两人千恩万谢地出门。齐跃走到门口,回头冲沈砚深深鞠了一躬。
    赵德柱凑到柜檯前,瞧著那樟木提盒,吧唧了一下嘴:“沈爷,这手压箱底的绝活,就这么白给他们了?瑞芳斋要是缓过劲来,咱福源祥可就多了个对手。”
    沈砚拿起那块被捏碎的松仁奶皮酥。
    “一家独大不是什么好事,公家要的是百花齐放。”
    他把碎渣扔进废篓,“再说了,配方是死的,手艺是活的。他就算拿了改过的方子,也只能瞧著咱们的后脑勺。”
    赵德柱看著沈砚,自家这位沈爷,走一步看五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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