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外面淫雨霏霏。
    有家客栈內,早早便升起炊烟。
    几个伙计正在灶上忙著,忽听大堂有人召唤,一伙计连忙跑过去。
    座上坐著一男一女,男子著道袍,温和道:“小二哥,麻烦弄些吃食。”
    一旁的少女也温柔笑道:“肚子有些饿,多谢啦。”
    见二人气度萧然,非同凡俗,言语却温和有礼,小二哥受宠若惊,忙道:“灶刚烧开,马上给二位端上来!”说著,提壶给他们斟上热茶。
    伙计走后,圣卿和程灵素喝茶聊天,倒也欢乐。
    就在这时,旁边有人问道:“有劳,敢问门外黄驃马,可是道长坐骑?”
    圣卿话语一顿,转头看去。
    就见一个衣袍光鲜的三旬汉子,正对自己拱手而笑。
    李圣卿看了看他,頷首:“正是。”
    “啊呀,我正想何人配乘此骏。”汉子赞道,“见了尊驾,才知物配其主。”
    伙计这时也端上来饭菜,接口道:“道长刚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他是副好貌。可惜没有鬍鬚,不然便活脱是真武老爷在世了!”
    圣卿听了,也不搭话,只是吃饭喝汤。
    程灵素左盼右顾,抿嘴直乐。
    汉子等伙计走了,才道:“在下铁百城,敢问道长尊讳?”
    “李圣卿。”
    铁百城眼睛一眯,点头笑道:“好名字!”
    圣卿拱了拱手,和程灵素吃罢早饭,出来算了帐,背著包走出大门。
    只见那伙计早牵出一黄一白两匹马,正在大门外等候。
    二人翻身上马,继续向海寧城方向奔去。
    直奔了四五里远,程灵素才道:“师兄,那人有问题!”
    圣卿道:“看出来了?”
    “嗯!”程灵素点点头,又有些苦恼,“可他身上没有官味儿,倒是有些神神叨叨的。”
    圣卿笑道:“只身入江湖,牛鬼蛇神多。天下又不是只有清廷一方的势力。”
    程灵素点了点头:“说的也是。”
    约行了十几里路,忽见道上积水渐多,不一会儿,竟已没过了马膝。
    忽见乌云聚集,阴霾的天穹下,一丝风也没有。
    二人虽骑马而行,却因白浪阻挡,只得入水泅进,因此行得极缓。
    直过了半个时辰,方游上一块高地,一齐往下看去。
    雾气泛著死白的顏色,从大地升起,纠缠盘旋著,宛如被一只大手揉捏,在苍茫的地上投下影影绰绰的痕跡,越来越浓,逐渐掠过光禿禿的林子,向下沉沦。
    雾气散开,却见数十股人流都向一处匯集,人山人海,望不到头。
    远处不时有几个饿得眼睛发绿的人,围坐在一起烤著什么,不过此刻大雨落下来,火焰几乎要熄灭,使得烟看起来更像白色的阴魂,晃晃悠悠,有气无力地往上瞎躥。
    回头望去,广漠的大地上,却见沿途都是倒毙的尸体,望之触目惊心。
    除了有食腐肉的乌鸦在尽力撕扯扑腾,其余一切都已归於死寂。
    时值清乾隆三十一年,江浙一带水患频发,在保全江苏的前提下,高家堰泄洪,临省安徽省尽成泽国,大水灌城,漂没田宅,溺毙百姓无数。
    剩余百姓皆成难民,齐齐涌向淳安县城。
    程灵素仰头望天,阴沉沉的,毫无一丝阳光透下,寒露浸衣,让人骨寒。
    “走吧。”
    忽听圣卿招呼一声,少女“唉”地回应,临走时,仍扭头看了眼拥挤的流民潮,眼中满是不忍。
    “淮河水患,洪涝波及安徽。正常来说,应该打通高家堰,將洪水引导入下河流域。”圣卿边骑著马,边解释道,“可如果这样,江苏便尽成泽国。”
    程灵素听了,皱眉道:“这不就是一根筋变两头堵了吗?”
    “没错。”圣卿点头道,“水患来临,安徽的百姓为自保,欲要拆毁高家堰。江苏百姓不干了,於是两省衝突,死伤无数。”
    “因为事出安徽,所以乾隆將愤怒全发泄在了安徽百姓身上,命人誓死保卫高家堰,同时开堤泄洪,让洪水泄到安徽,以保江苏富庶之地不被侵犯。既解决了水患,又不影响江浙的经济,还能惩戒安徽的私自行动。”
    圣卿说罢,冷笑一声:“当真是一石三鸟,好手段啊。”
    “可百姓,也只是想活啊。”
    “百姓的死活,与老爷们何干?”
    “真不给人活路了?”
    圣卿指著山下的流民,寒声道:“看到了么,这明显是要饿死他们。”嘆了口气,“等全饿死了,等水退了。新的一茬人便又长起来,如此循环而已...”
    程灵素沉默半晌,涩声道:“兴、亡,皆是百姓苦。”
    这一时间,忽听得一声唿哨,跟著远处传来兵刃碰撞和吆喝之声。
    圣卿挑了挑眉,笑道:“有人来了。”
    程灵素將手伸入褡褳,沉声道:“是客栈那汉子招来的?”
    圣卿扭头看去,毫不在意道:“不清楚,兵来將挡唄。”
    只见东北角影影绰绰,有十五六个人奔来,幽暗天色中刀光一闪一烁,这些人手中都持著兵刃。
    圣卿低声道:“你向东南冲,去淳安县城。”
    程灵素明白此地旷野,师兄担心护不住自己,当下点点头,说道:“我在客栈等你!”说罢一振韁绳,策马而去。
    就在此时,只见来人均已奔近,將道人围了起来。
    来人站定,一个穿著清宫卫士服色的汉子大声道:“可是药王门的李掌门?”
    见程灵素已经走远,圣卿顿时放鬆下来,闻言一哂,睥睨四顾,就见十几人里,半数是穿著血红僧袍的藏僧,其余皆是和那汉子一样的卫士,心中顿时明了,点了点头。
    “是我。”
    “好!”
    那领头的八字鬍汉子越眾而出,手持长剑,冷笑道:“没想到名满天下的天龙门田归农,竟栽在了个乳臭未乾的小牛鼻子手里,嘖嘖,可笑,可笑啊。”
    圣卿揣著手,冷声道:“可笑什么?”
    八字鬍汉子道:“可笑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
    “哦?”圣卿笑道:“你以为我名不副实?”
    八字鬍汉子哈哈大笑:“江湖子就爱夸大其词,一分说成十分,丁点针鼻儿的艺业...”伸出小拇指比划,“就要吹破了天。”
    圣卿嘴角一勾,反问道:“你叫什么?”
    八字鬍大汉挽了个剑花:“听好了,爷爷是德文!”
    李圣卿摇了摇头:“没听过,我倒是听过德布。”
    “哼!”德文冷哼一声,“那就是我兄长!”
    “哦~!”圣卿点了点头,“乾隆老儿新找来一只鹰犬,叫什么德布,號称什么『满洲第一勇士』,是个什么御前侍卫的头头,他就是你哥?”
    他连著说了三个“什么”,只把德文听得心头火起,喝道:“不错!你既知我家兄长名號,还不束手就擒,活得不耐烦了...”
    呼!
    他“不耐烦了”四个字刚刚脱口,恶风乍起,一只拳头便已倏现眼前。
    “这么快?”
    德文被拳风吹得头昏脑胀,双眼昏花,连忙横剑架挡,当的一声,拳剑交加,嗡嗡声响不绝,剑身如蛇摇摆。
    圣卿赞道:“好剑器!”让过来剑,猱身趟前半步。
    “蹭”地一下。
    周围几个藏僧、卫士只看见一道人影飞出,那德文尚在半空,便面色涨红,张口喷出一天的血雨。
    他仰天倒下时,连对方如何出手都没弄清楚。
    事实上,没人看清道人的出手,只是觉得雾气开闔一瞬,德文便毙命於斯。
    就在这时,便见一只白皙的手掌,轻轻拾起地上的长剑。
    这是一口形制颇古的长剑,铜铸的剑鍔与剑墩皆擦得发亮。
    眾人看见李圣卿持剑而立,不由得头皮发麻,心道:“苦也!”
    这俊道人甫一出手,便以空手破剑,一拳打死领头的德文。
    如今利刃在手,岂非如虎添翼?
    “你们不该这时候来。”道人绰剑而立,沉声说道。
    那一袭乾净的道袍隨风猎猎,在眾人眼中,仿佛摄命的旌旗。
    “我今天心情不好。”圣卿嘆了口气,髮丝飞扬,“特別想杀人。”
    手腕一抖,眾人还没反应,寒光一闪,长剑递至身前。
    忽听惨嚎声乍起,一人已被刺翻。
    谁都不曾看清这一剑如何发出,道人只是猱身近前,一拔、一刺,血光腾腾,又有一人翻倒喷血。
    李圣卿睥睨四顾,手指拈著剑刃,整个人仿佛融入了这雾气。
    剩下眾人心骇若死,有人叫道:“李掌门,且慢动手!”
    圣卿一笑:“晚啦。”
    霍地矮下身形,猱身向前贴近,这一下快逾闪电,著实出人意料。
    几个藏僧尚未反应,便见眼前剑光闪闪,登时翻滚在地,捂著脖子直抽抽。
    这一下,剩余几人终於看清了招式。
    却见这年轻道人躥到场中时,右肩一塌,手肘倏伸,整条臂膀竟凭空长了一尺!
    伸长的手臂加上长剑,恍如挺著一桿小枪。
    兼得方位、时机拿捏妙之巔峰,从容不迫地避开敌人兵刃,其间相差不过数寸之微。
    可就是这么几寸,便是生死之別。
    嗤!嗤!嗤!
    鲜血从倒地的藏僧指缝间喷薄而出,隨风飘散,扬起一天血色。
    “跑,跑啊!”
    “此人不可力敌,叫人,叫人啊!”
    清风忽至,道人纵飞如鹤,长剑挟风又至。
    眾人见对方剑似飞花,跳荡惊飞,尚没反应,喉咙已然豁开,鲜血喷溅。
    哼也不哼,立时向前扑倒。
    “唔,天龙剑法很强的嘛。”圣卿嘟囔了一句,隨手扔了长剑,上马朝著淳安县城疾驰而去,忽而扬声高歌,喉清韵雅。
    “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同物既无虑,化去不復悔!”
    歌声激昂壮烈,大有雄浑放拓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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