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间,青州城外的群山已染上了一层枯黄。秋风渐起,卷落了州衙后府的一片梧桐叶。
    赵匡济站在廊下,伸手接住一片落叶。
    他在青州城已经蛰伏將近一年的时光,这一年的时间里,他从不插手州衙的任何实权军务,只安心做一个冷眼旁观的閒散司马。
    可就在这表面不爭不抢的平静之下,武德司早已在暗中罗织了一张大网,將整个京东之地渗透得千疮百孔。
    “起风了。”
    李蛮拿著一件披风走到他身后,轻轻地为他披在肩上。
    自那一夜之后,赵匡济所有计划都不再瞒著李蛮,两人的情愫与默契,早已在不经意间升华到了全新的高度。
    赵匡济顺势握住了她微凉的手,转过身温声道:“等做完这最后几件事,我便带你回东京。”
    李蛮眼波流动,轻轻点了点头。
    赵匡济收敛神色,转身走入书房。
    “所有痕跡都抹乾净了?”赵匡济落座在书案之后,对著孙五郎等人沉声问道。
    “放心,包括醉仙楼在內,所有收尾皆已抹平。如今就连那些窑姐儿,也都换了一批人。”谢长恆叉手回道。
    “很好。”赵匡济拿起狼毫书写了几封信,將之交给谢长恆,“传令德安,让各州的兄弟们都开始准备吧。”
    隨后,赵匡济看向孙五郎:“杨王府的事办得如何?”
    “下官已安排妥当,州衙中的那些个文吏內眷,昨日已將駙马都尉在勾栏里玩的那些花样,全盘透露给了长安公主外出採买的侍女。估摸这会儿的王府,已是鸡犬不寧。”
    “好。”赵匡济嘴角带笑,看向孙五郎,“五郎,此事过后,你恐怕很难再继续留在青州了,就隨同我们一起回京吧。你的父母我已经安排人送去了东京,这会儿想必也该到了。”
    孙五郎应声答谢,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也能成为京官。
    而这一切,都是拜眼前的赵匡济所赐。
    “好!传令下去,让城內的所有人马蛰伏待命,咱们就静静等著杨府的那场大戏,唱完吧……”
    赵匡济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冷厉的弧度。
    ……
    此时此刻,杨王府內院。
    “把杨承祚给我叫过来!”长安公主怒不可遏,发出了厉声的尖叫。
    她是石敬瑭长女,自然是心高气傲,哪里受得了满城妇人嚼她的耳根。
    当她听闻自己的駙马竟敢瞒著她在外头包下独院,让那些下贱的风尘女子换上各种各样狐媚衣裳伺候时,气得当场便將屋里的物什砸了个遍。
    不多时,还在睡梦中欲仙欲死的杨承祚便被公主侍卫强行从榻上拖了起来,丟到了长安公主的面前。
    面对她劈头盖脸的怒骂廝打,杨承祚一开始还想辩解两句,可未曾想公主竟將所有醉仙楼的细节,一五一十地吐了出来,他顿时哑口无言。
    恼羞成怒之下,他竟一把推开了这位跋扈的公主。
    这一推,可是切切实实地捅了马蜂窝。
    长安公主顿时便哭闹著跑去了杨光远的书房,声言要立刻回京,稟明父皇。
    杨光远原本正在为军中之事烦恼,与其长子正在商谈著莱州榷场的事,听闻公主哭闹著闯入,顿时惊出了一声冷汗。
    他虽手握重兵,但名义上仍旧是石晋的臣子,若是公主在这个节骨眼上当真闹回东京,石敬瑭便有了名正言顺的藉口,趁机发难。
    杨光远听完儿媳的诉状,当即命人將不肖子五花大绑,押进了大堂,当著一旁公主的面,抄起马鞭便是一顿好打。
    杨承祚本就觉得自己在府中地位低下,连日来在赵匡济的刻意引导下,心中对父亲和大哥的怨恨早已积压到了极点。
    此刻,当著满府下人与公主的面,被杨光远如此毒打,他最后一丝理智终於彻底崩溃。
    “打啊!你打死我好了!”
    杨承祚猛地抬头,满眼鲜红地怒视著杨光远。
    一旁的杨承勛见三弟发疯,立刻便向他呵斥,可未曾想话还没说完,就听杨承祚冲他懟了回来。
    “你给我闭嘴!你算什么东西?!你个庶出的玩意儿,真以为自己是杨家未来的主子了?!”
    杨承祚在极致的愤怒与屈辱之下,已然口无遮拦。
    “你们父子俩背著朝廷乾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事,真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吗?”
    “你!”杨承祚怒视著杨光远,
    “你把莱州榷场交给他,不就是为了把粮食卖给契丹人,换取战马吗?!你们在暗地里招兵买马,打造兵刃,截留盐铁税赋,你们真以为別人不知道吗?!”
    此言一出,偌大的王府正堂瞬间陷入了死寂。
    杨光远老脸一凝,艰难地看向一旁站著的儿媳,早已愣住了的长安公主。
    坏了!
    杨光远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隨后越来越红,那只握著马鞭的独臂开始剧烈地颤抖,眼中爆发出了浓烈的杀机。
    “你……你个逆子!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我胡言乱语?!”杨承祚发出了一阵狂笑。
    “老大在莱州榷场与契丹人交易,老二在东山坳里私藏重甲,训练兵士,难道这也是我凭空捏造的吗?!”
    “你们想造他石家的反,凭什么要老子我在这里给你们当挡箭牌?!天天看著这个臭女人的脸色?!”
    “来……来人!”杨光远即刻招呼人上前,“快把这个疯子给我拖下去!把他的嘴给我堵上!”
    几名心腹牙兵立时上前,死死地捂住了杨承祚的嘴,將他拖了下去。
    然而,覆水难收。
    这等惊天的秘闻,哪是杨光远下令封锁消息、斩杀几名內侍就能捂得住的?
    几天之后,立即满城风雨。
    州衙后府中,赵匡济看著手中的情报,不禁笑出了声。
    “这天家女子果然威武……”赵匡济偷偷看了李蛮一眼,心中释然道,“还好我不用尚公主……”
    “你方才说什么?”李蛮隱约听见了赵匡济的窸窣,问道。
    “没……没什么……”
    ……
    半个月后,汴梁天子的詔书如期而至。
    石敬瑭父子在接到赵匡济源源不断的密报之后,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们並没有直接给杨光远定下谋逆之罪,却是发出了一连串的调令,杨光远手下几乎所有的心腹,悉数被调往了河南道腹地的其余州县,取而代之的,则是朝廷的心腹將领。
    杨光远坐在空荡荡的王府大堂內,看著手中的詔书,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
    ……
    几日之后,秋衣渐浓,天高云阔,州衙后府的院落中,一辆马车已准备妥当。
    武德司的差遣送来了汴梁的最新指令:
    青州局势已定,著武德副使赵匡济,即刻回京述职。
    赵匡济放下调令,从屋里走出,看向李蛮,温声问道:“都准备妥当了?”
    李蛮眼中满是柔情,轻轻点了点头:“嗯,隨时可以出发。”
    赵匡济回身关上了屋门,一步登上马车,隨后回身,对著李蛮伸出了手。
    二人相视一笑。
    “走吧,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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