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家里,此时一片欢快、忙碌的气氛。
    听说林远打到三头山驴子,张桂兰、徐淑云婆媳提前下工。
    这会儿正在小厨房里烧热水。
    松木在灶膛烧得劈啪作响,张桂兰拿烧火棍不时拨动一下,咧嘴笑道:
    “还是远子有本事,咱公社多少年了,都没人打到这么好的猎物。
    想法子换成口粮,够咱家吃好久的,淑云咱俩的担子总算能轻鬆些,不用再那么辛苦。”
    “是啊,这孩子不愧是老林的种,枪法、侦查技术都隨他爸,卫华都想把他招进部队培养呢...”
    徐淑云脸上带著骄傲之色,手里拿著个土陶罐,里面装著一罐淡黄色的固態物。
    这是松脂熬製的天然松香,山上漫山遍野的松树,在村里借到罐松香,並不难。
    用它给山驴子去毛,又快又好。
    小院中,陈三材爷孙拿来傢伙事,另起一个锅灶。
    锈跡斑斑的铁皮油桶裁剪后,再架口大锅,陈三材拿著个老旧风箱朝里面鼓气。
    没一会儿,便烧得锅里的水冒起热气。
    三头山驴子摆在一张老松木长桌上,桌边,林远捧著一罐山驴子血,好奇询问:
    “善东爷,你看这罐子血要怎么处理?”
    陈善东六十多,头髮花白,身子骨却蛮硬朗,笑著说道:
    “这东西比鹿血还补,能生喝,刚取出,你来上一口,大冬天都直冒汗。
    还好远子你懂行,晓得猎物一死就放血,不然不到半小时,血就在山驴子体內凝固,到时难处理的很,也很影响口感。
    这罐血,瞧著量不少,待会就用它做血肠,美得很。”
    林远心里暗赞老猎人牛大山一声,又道:
    “善东爷,我中午要请大傢伙好好沾沾荤腥,你能不能把这菜做的看著肉分量足一些?”
    “这个简单,在刀工上下足功夫就成。”陈善东爽朗一笑道,“怎么把菜做的看著分量足,我在行。
    想当初做大锅饭,我俩鸡蛋做蛋花汤,够二十五、六个人喝的,喝完,他们都说蛋花给的足。”
    说话间,为了省时间,陈善东庖丁解牛般拿著锋利的小刀,先给山驴子开肠破肚,取杂碎,动作又快又准...
    “咕嘟咕嘟...”
    大锅里的水很快烧开。
    这时,王东平蹬著辆破破的自行车,来到院里。
    “远哥,你要的调料,我托媳妇找来啦。”
    停下车子,看著被料理的差不多的山驴子,王东平咽著口水,兴奋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递过来。
    林远接过,打开,露出里面一两五香粉。
    这玩意,要副食品证或凭票购买,还限量,在乡下难弄的很。
    接著,王东平拿出一个军绿色水壶,晃了晃,笑道:
    “还有这个,二两散篓子。”
    陈善东听得两眼发亮,手上动作又加快许多,很有干劲道: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如今难得有葱、蒜、香菜、五香粉,还有酒去腥,我能发挥六、七成厨艺。
    远子,你就瞧好吧。
    等这锅菜做出来,保准比各家过年吃的都要好的多,到时大傢伙都念叨你的好。”
    林远眉眼一笑,带著王东平帮忙打下手。
    没一会儿,小厨房那儿传来徐淑云的高喊:
    “水烧开了,松香也熬化了。”
    內臟、杂碎已经料理的差不多,陈善东麻利地指挥起来。
    “远子、东平,你们把山驴子拿到小厨房煺毛,三材,你把我带来的几颗酸菜处理一下。
    我取了点脂肪,先熬点油,待会用得到...”
    去毛,洗酸菜,再炒、再煮,灌血肠,煮內臟、杂碎,陈善东爷孙秀刀工...
    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
    时间一点点过去。
    林远家小院瀰漫起阵阵肉香混合著调料香,且越来越浓郁,半个小时的功夫,就香了一庄子。
    要么说在村里吃好东西瞒不住人,社员们半年吃不上一顿肉,鼻子都灵的很,阵阵肉香惹人直咽口水。
    想著林远的大气邀请,社员们心里欢喜,不由催促自己孩子...
    日上中天,小院里那口大锅咕咕作响。
    酸菜、血肠、肝、肺等杂碎和一些边角碎肉、拆骨肉切的极见刀工,满满当当一大锅,看得人食慾满满。
    灶旁,老旧风箱被王东平拉得呜呜作响,把火烧得旺旺的。
    不愧是会拉大锯的,胳膊有劲,给做菜省了许多时间。
    而像是约定好似的,各家来的都是孩子,一个个脏兮兮的,但小手洗得很乾净,捧著个大海碗,探头探脑地围在大锅边。
    不时,还能传出清晰的咽口水声。
    有孩子忍不住道:
    “善东爷爷,这菜好了吧,我闻著可香啦,快给我盛一碗吧。”
    难得好好发挥了下厨艺,陈善东很有成就感,没好气地瞥了眼那孩子,说道:
    “好饭不怕晚,没见里面燉著酸菜了吗,咱东北的酸白菜,就是燉的越久越好吃。”
    “那我不要酸菜,给我装肉就行。”
    “臭小子,算盘珠子快崩我脸上啦,山猪吃不了细糠,我告诉你,这酸菜吸满肉汤精华,比肉还好吃呢...”
    正当这一老一小爭辩时,林远走了过来,笑道:
    “善东爷,时间也不早了,大傢伙等了许久,能开饭了吧?”
    陈善东立马点头笑道:“那就开饭!”
    孩子们一阵欢呼。
    陈善东拿大勺敲著锅边,接著边打菜,边不忘嘱咐一句:
    “路上不要偷吃,一定要把菜端到家里啊。”
    打到菜的孩子们也不知听进去没有,端著满满一大海碗菜,蒙头就往外窜...
    等给孩子们打完菜,林远他们终於可以开饭。
    小院里,长条收拾乾净,满满的一盆菜放中央,有些像杀猪菜的做法,这应该叫“杀山驴子菜”。
    王东平还从家里拿了点二合面过来,做了几张薄饼,又蒸了些粗面窝头。
    陈三材拿刀片了些肥美头肉、脖子肉,卤一下,卷饼吃。
    一群人美美围在桌边,一旁铁皮油桶上锅已卸下,但依然燃著松木,烤得眾人暖暖的。
    见眾人看著自己,林远笑著说道:
    “大家赶紧开动吧,隨意吃就行。”
    就在这时,小院里走进一个穿的人模狗样的中年男人,蹬著一双很有年头的破皮鞋,鼻子好像跟狗一样灵,乱嗅著鼻子道:
    “嘿,这做的不对,头肉卷饼,哪有放芫荽的,你得放韭菜末啊,爸你还大厨呢,这菜做的外行。”
    陈三材羞愧又嫌弃地看了一眼这个懒汉父亲陈一贵。
    陈善东更是厉声训斥道:
    “混帐东西,你上午去哪了?我怎么没见你去上河工,赚工分?
    我真该狠狠给你两棍子,打断你的懒筋。”
    “爸,你冤枉我啦。”陈一贵连忙回道,“我是去干正事,找贾主任投资感情去了。”
    “闭嘴,那贾癩子不是好人,我是不是和你说过,离他远点。”陈善东气得脸色涨红,“还投资,你可拉倒吧,你忘了,当初你是怎么败光家业的?”
    陈一贵来劲了,辩解道:
    “这我就要好好说道说道了,就咱家那大酒楼,以前小日子可没少去吃,当年要不是我神之一手,舍財。
    49年以后,咱家能落到个好?”
    见陈善东差点被气得背过气,又听陈一贵越说越离谱,林远连忙出声说道:
    “一贵叔,要不要坐下吃点?”
    村里人都知道,其实对陈一贵这个独子,陈善东还是溺爱的,林远这是卖这个老厨师和发小的面子。
    “我对付一口就成。”
    陈一贵訕笑一声。
    接著,咽口著水,拿海碗装一碗菜,又拿仨窝头,更好的滷肉卷饼却没拿,挺有自知之明地没上桌,而是去小厨房吃。
    见状,陈善东脸色羞愧,又带著些討好,说道:
    “远子,让你见笑了。”
    “没事,大家赶紧动筷子吧,不然菜快凉了。”
    林远笑著摆摆手,让大家先吃饭。
    “小薇,饿了吧,这滷肉怪馋人的,拿卷饼卷著吃,你先尝尝。”
    徐淑云心疼未过门的儿媳,麵粉难得,先给她拿张饼子。
    “徐姨,我自己来。”
    乔薇笑著点点头,拿饼子,先卷一个递给左手边林远,再卷一个,递给右手边稍显扭捏的闺蜜。
    最后,才给自己卷了一个,一口咬下去,美好的滋味,惹得她幸福地眯起双眸。
    接过对象给卷的饼,林远心道这姑娘还挺传统,知道自己不吃香菜,她也贴心没加。
    拿起卷饼咬下一大口,头肉、脖子肉油润且鲜嫩弹牙,浓郁肉香混合麦香在嘴里爆开,滋味绝伦。
    总共八张饼子+一盘滷肉,一人一张,三两口便被眾人吞下肚。
    接著,又对付起“杀山驴子”菜。
    解腻开胃的酸菜,醇香软糯的血肠,入味的边角碎肉...一筷一筷的,根本停不下来。
    而且山驴子肉或许真的挺补,只把眾人吃的鼻头冒汗。
    一连上了三大盆,眾人总算吃了个尽兴。
    “哎呀,多少年都没吃过这么美味的饭菜啦,谢谢林同志的邀请。”
    吃饱喝足,叶秀秀放开不少,摸著小肚皮满足说道。
    王东平、陈三材哥俩吃的裤带都解开松两圈,咧嘴笑道:
    “这顿比去年那顿小鸡燉蘑菇还过癮。”
    “是啊,我现在浑身是劲,感觉就算拉上一下午大锯,也不会饿。”
    乔薇也吃美了,瞧见林远拍拍肚皮吃完,她微笑地打开身上军绿色布包,从中掏出一把洗净的翠绿松针,滚水一衝,给林远大瓷缸泡了杯茶。
    “阿远,喝口茶消消食。”
    林远接过大瓷缸吹了吹,舒服地滋溜一大口,环视一圈,见亲人朋友们脸上带著欢喜,他也高兴。
    同时瞥了眼情报积分,不禁翘起嘴角。
    『再过几天,就可以试试蓝色情报的成色。』
    吃饱喝足,陈善东有菸癮,捏少少的一撮旱菸丝,用纸一卷,点上,美美吸一口道:
    “远子,这还剩下一些好肉,三张山驴子皮,三个肚子,三个心等好食材,你想用它们换口粮。
    我做个五香垛子肉,怎么样?
    搁以前,还是祖上大酒楼的招牌菜,绝对好吃。”
    “听善东爷的。”
    “那行,我休息一会儿,然后就带著三材开干。”
    眾人小憩片刻,接著张桂兰婆媳收拾碗筷。
    乔薇轻轻拉了拉林远衣袖,带著他来带到一边僻静处。
    “怎么了?”林远好奇问道。
    “今早,我收到了哥哥寄的信,里面还有50块钱,你先拿去用,把家里欠款还上。
    徐姨、桂兰奶奶对我很好,等还了欠款,她们就不用再那么辛苦啦。”
    乔薇一边说,一边从身上掏出个信封,抽出5张大团结,递过来。
    “欠款,我自己可以上的,哪能用你的钱,再说大舅哥在城里,赚点钱也不容易。”
    林远连忙摆手婉拒,同时脑海闪过乔薇一家的信息。
    自己那对准岳父、母都是大学教授,目前被下放到边疆农场,劳动再教育。
    而大舅哥,则是老两口耗尽老乔家人情,才给他找个工作,留在城里,听说一直都没转正。
    乔薇回想起信里哥哥说的话。
    他一再强调,不要再把钱回寄给他,並说了一些模稜两可,好似告別的话,让她有些担忧。
    『唉,山高路远,担心也没用的。』
    心里嘆了口气,回过神,乔薇稍显强硬地把钱塞到林远手里,柔声道:
    “在大队,我花不了什么钱的,先给家里应急。”
    说罢,不等林远有所反应,她跟小鹿似的跑回跟张桂兰婆媳告別,接著便带上叶秀秀,很有干劲地上工了。
    看著她的背影,林远暗嘆一声:
    “好姑娘啊!”
    长得漂亮,性格也好,刚刚更是为了照顾自己的面子,悄悄把钱塞给自己,毫不张扬。
    林远把钱揣进怀里,没过多久,吃的一脸舒爽的陈一贵又找了过来。
    “远子,叔不白吃你一顿好饭,偷偷告诉你,咱公社分了个大学生名额,你是有力爭夺者。
    贾主任儿子对这名额势在必得,正想办法阴你呢,你可要小心。”
    陈一贵小声提醒一句,又偷偷瞄了一眼陈善东,脑袋一缩,便溜了。
    林远摩挲著下巴,暗暗思量。
    本来他已经计划好,等明年高考恢復,凭实力,考更好的大学。
    『不过贾癩子家既然这么想要这名额,我未尝不可以狠宰一刀,再退出。』
    敲定主意,见那边陈善东爷俩又把锅灶架起来,林远也跑过去帮忙打下手。
    不愧是招牌的拿手菜,爷孙俩做的很快,做好,拿石头一压,只等凝固成型。
    然后,爷孙俩就撤了。
    今天气温骤降,等到傍晚,一大块喷香、有嚼劲且弹牙的垛子肉已然成型。
    在母亲和奶奶的帮助下,林远拿秤一称。
    “哎呀,足足有36斤6两,还真不少。”看著秤桿上的数字,张桂兰眉开眼笑道。
    徐淑云也笑著建议道:
    “儿砸,待会三材、东平那边,你再各切二斤,我给人家送去,小薇那边切三斤,晚饭时,你奶给送去。
    对了,还有你红萍婶,也切三斤,你亲自送去。”
    “誒!”林远点头答应。
    “剩下的,你打算怎么换口粮?”徐淑云又好奇问道。
    林远笑著说道:
    “我已经想好了,去大林场那边碰碰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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