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平回到医帐的时候,夕阳已经斜斜地掛在营地的西墙头上,橘红色的光透过帆布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影子。他掀帘而入的动作很轻,没惊动帐內的任何人,隔壁床的周奎依旧昏睡著,眉头紧锁,嘴里偶尔发出几声痛哼,腿上的伤肿还没消,半点没有醒转的跡象。
    他缓步走回自己的铺位坐下,指尖先顺著衣襟摸了摸,確认那枚玄黄星核碎片依旧贴身藏著,没有半分异动,才缓缓鬆了口气。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得发潮,从仓库出来的这一路,他看似脚步沉稳,实则心神一直绷著,直到回到这方小小的医帐,確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跡,那根紧绷的弦才稍稍放鬆。
    苏平闭上眼,將今日在仓库里的所见所闻,在脑子里一字一句地过了一遍。嵌著星核粉末便能破繁星护体星力的星器,被铁链锁在阴影里的繁星俘虏,还有那句戛然而止的“星核不只是器”。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地刻在他的脑海里,哪怕俘虏没能说完后半句,他也已经摸到了这秘密的门槛,清楚了这枚小小碎片里,藏著足以顛覆整个战场格局的重量。
    他指尖轻轻抵著衣襟內侧的碎片,那微凉的触感透过粗布衣衫传来,和他体內微弱的星力隱隱呼应,依旧內敛沉寂,半点气息不外泄,和仓库里那些气息外露的普通星核截然不同。苏平试著引动一丝星力,缓缓靠近碎片,和昨夜一样,星力刚一触及,便被一层无形的壁垒轻轻弹开,碎片依旧沉寂如石,没有半分异动。
    他没有再强行试探。仓库里的铁匠说过,星核是繁星本源所化,稍有不慎便会引来星力反噬,如今营地风声鹤唳,繁星又是营地明令禁止接触的禁忌存在,任何一点星力异动,都可能给他招来灭顶之灾。
    “平哥?你在帐里不?”
    帆布帘被轻轻掀开,王昊那颗圆乎乎的脑袋探了进来,满脸麻子在夕阳下看得清清楚楚,手里还拎著一个更大的食盒,身上依旧带著炊事房独有的烟火气。他见帐里没什么人,便迈著步子晃悠进来,把食盒往苏平面前的地上一放,熟门熟路地坐了下来。
    “就知道你没去伙房打饭,我给你带过来了。”王昊掀开食盒,里面是满满一盒杂粮饭,上面铺著燉得软烂的肉菜,还有两个白面馒头,“今天伙房改善伙食,將军犒劳清理战场的弟兄,我特意给你留了份带肉的,你胳膊有伤,得补补。”
    苏平接过他递来的筷子,心里一暖:“谢了昊子,又麻烦你。”
    “跟我客气啥!”王昊摆了摆手,往他身边凑了凑,声音瞬间压低,脸上的笑也收了起来,满脸的紧张,“平哥,你是不知道,营地现在炸锅了!”
    苏平夹菜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他:“怎么了?”
    “西边军备仓库,就是你上午问我的那个,出事了!”王昊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用气音说的,“里面关著的那个活的繁星俘虏,死了!就今天下午的事,发现的时候人都凉透了!將军大发雷霆,把仓库管事、守卫全骂了个遍,当场就撤了两个人的职,下令严查今天所有进出仓库的人,连伙房的採买管事都被巡逻队拉去盘问了,现在整个营地都在查,到处都是巡逻的人!”
    苏平心里微微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夹了一口菜慢慢嚼著,语气平常:“死了个繁星俘虏,至於这么大动干戈?”
    “你是不知道这俘虏有多金贵!”王昊急得拍了下大腿,又赶紧压低声音,“这是咱们营地抓的第一个活的繁星!將军本来打算从他嘴里套繁星老巢的布防、还有他们星力的弱点,结果人就这么不明不白死了,能不急吗?现在守卫一口咬定,今天除了押送星核的队伍,就只有周奎队长进过仓库,可谁不知道周队长腿断了,在医帐躺了好几天了,根本下不了床!现在巡逻队正到处核对身份,说是有人冒充军官混进了仓库,还跟繁星俘虏接触过,平哥你可千万別乱跑,万一被当成跟繁星有勾结的嫌犯抓了,可就麻烦了!”
    “我知道,我伤还没好,哪也不去。”苏平笑著应下,心里却已经有了数。守卫果然记住了“周奎”的脸,现在查到了医帐头上,用不了多久,巡逻队的人就会找上门来。
    王昊又絮絮叨叨叮嘱了他半天,看著他把饭吃完,才拎著空食盒慌慌张张地走了,临走前还不忘反覆提醒他,千万別踏出医帐半步。
    王昊刚走没一刻钟,医帐的帆布帘就“哗啦”一声被猛地掀开。
    三个手持长戈的巡逻队士兵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著仓库的管事,为首的小队长面色肃杀,目光扫过帐內所有伤兵,厉声开口:“奉將军令,严查勾结繁星的嫌犯!周奎在哪?”
    帐內的伤兵瞬间安静下来,一个个大气不敢出。昏睡的周奎被这声厉喝惊醒,猛地睁开眼,看著闯进来的巡逻队,皱著眉怒道:“老子在这!吵什么吵?没看见老子腿断了?”
    “周奎队长,有人指认你今日申时前后,进入过西侧军备仓库,接触过繁星俘虏。”小队长上前一步,语气没有半分退让,“请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周奎瞬间懵了,隨即勃然大怒,猛地一拍床沿,扯动了腿上的伤,疼得他齜牙咧嘴,依旧骂道:“放你娘的屁!老子腿肿得跟馒头似的,连床都下不去,怎么去仓库?我今天一天都在这帐里躺著,帐里这么多弟兄都能作证!你们眼睛瞎了?敢往老子头上扣勾结繁星的帽子?”
    帐里的其他伤兵也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作证,说周奎確实一天都没出过帐门,连换药都是医者过来换的,绝不可能去仓库。
    小队长的脸色沉了下来,身后的仓库管事上前一步,皱著眉道:“可门口的守卫清清楚楚看见,是周队长亲自进的仓库,还跟守卫搭了话,说腿伤好了不少,过来搭把手,绝不会有错。”
    “我他妈根本就没出过门!”周奎气得脸都红了,挣扎著要起身,又疼得跌了回去,“哪个狗娘养的敢冒充老子?还敢往老子身上泼勾结繁星的脏水?你们查清楚了吗?就敢来拿我?”
    两边僵持不下,小队长看著周奎確实腿伤严重,根本无法正常行走,可守卫的指认又言之凿凿,一时间进退两难,只能下令,把帐內今天所有出过门的伤兵,全都登记一遍,挨个盘问。
    就在这时,帐帘再次被掀开。
    林医官缓步走了进来,他是这处医帐的主事,也是整个反抗军营地资歷最深的军医,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手里拎著个沉甸甸的医箱,鬢角染了霜白,脸上带著常年行医的沉稳。他跟著將军南征北战多年,救过无数將领士兵的性命,连將军本人都被他从鬼门关拉回来过,在营地里威望极高,没人敢轻易得罪。
    他一进来,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缓和了不少,巡逻队的小队长连忙收了长戈,对著林医官拱了拱手,语气瞬间恭敬了不少。
    “林医官。”
    “我倒要问问,你们这是要干什么?”林医官扫了一眼帐內的阵仗,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目光落在周奎肿得老高的腿上,“周队长的腿伤是我亲手处理的,筋脉受损,软组织严重挫伤,至少要臥床静养半个月,別说去仓库,连单脚站立都撑不住一息。你们在这里吵吵嚷嚷,是怕他的伤好得太快,落下终身残疾,上不了战场杀繁星?”
    “林医官,不是我们故意打扰,是仓库那边出了事,守卫指认周队长今日进过仓库,接触过繁星俘虏,我们也是奉命调查。”小队长连忙解释,语气里满是忌惮。
    林医官轻轻挑了挑眉,目光扫过旁边的仓库管事,语气淡淡:“守卫亲眼看见周队长下床走路了?他这伤,別说今天,就算再过十天,也未必能正常行走。你们是觉得,我这个行医三十年的老东西,连这点伤都看不准?还是觉得,你们將军查勾结繁星的嫌犯,就是这么隨便往重伤的功臣头上扣帽子?这话,你们要是敢到將军面前去说,我倒也不拦著。”
    管事脸色一白,连忙低下头,不敢接话。谁都知道將军最敬重林医官,也最恨冤枉前线卖命的弟兄,真闹到將军面前,丟差事的只会是他们自己。
    小队长也瞬间变了脸色,哪里还敢再多说半句,连忙对著周奎连连赔不是,带著人灰溜溜地撤出了医帐。
    帐內重新恢復了安静,周奎骂骂咧咧地抱怨了几句,便又疼得躺了回去,其他伤兵也纷纷歇下,没人再注意这边。林医官没急著走,挨个给帐里的重伤兵换了药,走到苏平身边时,停下脚步,打开医箱拿出一瓶药膏递给他,声音不高不低:“你这胳膊的伤,恢復得慢,用这个药膏,活血化瘀,比之前的药管用。换药的时候注意別碰水,別用力扯动伤口。”
    苏平接过药膏,道了声谢。林医官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拎著医箱缓步走出了医帐。
    帐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夜幕笼罩了整个营地,巡逻队的火把连成了一条火龙,脚步声比之前密集了数倍。苏平握著手里的药膏,心里清楚,巡逻队虽然走了,但这事远远没有结束。守卫言之凿凿的指认,死在仓库里的繁星俘虏,还有那句没说完的话,都像一根刺,扎在营地的神经上,绝不会就这么不了了之。
    他刚把药膏收好,帆布帘就被再次掀开,王昊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都白了,一把抓住苏平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平哥!不好了!出大事了!”
    “慢点说,怎么了?”苏平按住他,示意他小声点。
    “將军……將军把主营的星察营调过来了!”王昊的声音压得极低,眼里满是恐惧,“就是专门管繁星相关案子、查跟繁星勾结的人、还能追踪星核痕跡的星察营!他们有特製的星力探查器,一碰到星核相关的气息就会冒红光,哪怕藏在地底下都能找出来!刚才已经到营地正门了,將军亲自陪著,下令全营地戒严,所有营帐挨个搜查,连伙房的灶台都要掀开看!马上就要搜到咱们医帐了!”
    苏平的指尖微微收紧,心跳却依旧平稳。他早就料到会有麻烦,却没想到將军会直接动星察营。星察营是反抗军里专门对抗繁星的特殊营队,里面的人全是常年和繁星打交道、摸透了星力规律的老手,他们的探查器能精准捕捉到最微弱的星力波动,稍有不慎,他怀里的碎片就会暴露。
    他下意识按向衣襟內侧的星核碎片,指尖刚触碰到,就想起这枚碎片的特殊之处——它的气息內敛到了极致,之前哪怕是近距离接触,若非他主动催动,连半点星力都不会外泄。苏平深吸一口气,迅速解开衣襟,將碎片从贴身的內袋里取出来,用林医官刚给的药膏瓶裹住,再用乾净的纱布缠了两层,塞进了左臂伤口处的绷带里,借著伤口的血腥气和药膏的药味,彻底掩盖住碎片那微不可察的气息。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坐回铺位,闭上眼,將体內那点微弱的星力尽数收敛,连一丝一毫都不外泄,整个人看上去和普通的伤兵没有任何区別。
    他刚调整好气息,帐外就传来了整齐沉重的脚步声,还有一股冷硬肃杀的气息,瞬间笼罩了整座医帐。帆布帘被掀开,为首的是一个身著黑色劲装的中年男人,面容冷硬,眼神锐利如鹰,腰间別著一台制式星力探查器,正是星察营的李校尉。將军的亲卫陪在他身侧,身后跟著数十名星察营的精锐,手里都拿著巴掌大的小型探查器,机身泛著冷白的待机光,目光扫过帐內的每一个人。
    整个医帐鸦雀无声,所有伤兵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缩在铺位上,生怕被当成和繁星有牵扯的嫌犯盯上。
    李校尉抬手示意,身后的精锐立刻散开,手里的探查器平举,沿著帐內的铺位挨个探查,机身始终只有微弱的白光,没有半分红光异动。星察营的人都清楚,繁星的星核气息特殊,只要有星核在,探查器一定会亮起红光,气息越强红光越盛,哪怕是被层层包裹,也躲不过探查。
    精锐们很快查到了苏平这边,探查器扫过他的全身,最终在他左臂的伤口处顿了顿,机身忽然闪过一丝极淡的红光,快得像错觉,隨即又恢復了平稳的待机白光。那精锐皱了皱眉,刚要开口,就被苏平平静的目光对上。
    “长官,我这胳膊是前几天跟繁星斥候交手的时候被砍伤的,里面还有残留的星力余毒,林医官每天都来换药。”苏平语气平稳,掀开绷带的一角,露出了还在癒合的伤口,血腥气混著药味扑面而来,半点星核的气息都没露出来。
    苏平鬆了口气,“这么小的幻化范围还是太难了,还好侥倖成功了。”
    那精锐看了一眼伤口,又看了看恢復平稳、毫无红光的探查器,没再多问,转身继续往下查。
    李校尉站在帐中央,目光缓缓扫过帐內的每一个角落,最终也没发现任何异常。他能闻到帐內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所有探查器全程没有出现持续红光,证明这里没有星核,也没有和繁星勾结的跡象。
    “校尉大人,这处医帐都是前线退下来的伤兵,重伤的居多,今天进出的人员我们都登记核查过了,没有可疑人员。”旁边的巡逻队小队长连忙上前匯报,语气恭敬到了极致。
    李校尉没说话,又站了片刻,確认没有任何星核的异动,才微微頷首,转身带著人走出了医帐,往下一处营帐走去。
    直到那股冷硬肃杀的气息彻底远去,帐內的人才敢缓缓喘气,紧绷的身子瞬间垮了下来。王昊瘫坐在苏平旁边的地上,后背的衣衫全被冷汗打湿,拍著胸口小声道:“嚇死我了……平哥,刚才星察营的人看过来的时候,我魂都快飞了,他们那眼神,跟刀子似的,扫过来的时候我腿都软了。”
    苏平笑了笑,没说话,指尖轻轻碰了碰左臂的绷带,里面的碎片依旧沉寂,半点气息都没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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