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定在早上六点。
    林深四点半就醒了。
    他几乎没睡,“还有人活著”那句话在脑子里反覆迴响,像锚点里漏出来的残响,挥之不去。
    他洗漱,检查装备,把夜视仪和通讯器装进背包。
    窗外天还黑著,路灯在晨雾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远处隱约可见江城的轮廓,像被薄纱蒙住的剪影。
    罪案局的车库已经亮起灯,引擎声隱约传来,有人在预热车辆,尾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五点半,所有人到齐。
    沈默、陈建国、苏晚晴、阿杰,还有两个外勤。
    林深站在车库门口,看著他们往车上搬装备,防毒面具、破门锤、备用电池。
    金属碰撞声在空旷的车库里迴荡,每个人的脚步声都带著出发前的紧绷。
    陈建国拄著拐杖,背著他那个旧军挎包,脸色比昨晚更憔悴,但眼神很稳,像下了某种决心。
    苏晚晴在检查平板上的通道地图,指尖在屏幕上滑动,眉头微蹙,指尖在某个坐標上停顿了几秒。
    阿杰抱著笔记本电脑,嘴里嚼著能量棒,眼睛盯著屏幕上的信號图,嘴里嘟囔著“通道深处可能有屏蔽”。
    “东区地下通道,入口在商场负二层。”沈默说,声音在车库里传得很远,“阿杰核实过,结构还在。我们进去,直通零號。预计两小时。大家检查通讯,保持频道畅通。”
    林深点头。
    他正要上车,阿杰忽然抬头。
    “沈局。有人在大门口。说要见林深。”
    林深愣了一下。
    “谁?”
    “没说名字。”阿杰盯著屏幕,“门卫传过来的。一个老太太,五十多岁,说从邻省连夜赶来的。说有急事。必须见林深。说是,”他停了一下,“说是1987年的事。”
    林深目光顿住。
    邻省。连夜赶来。1987年。
    孙志芳。
    孙志强的妹妹。
    他们一个月前去见过她,在清河县,拿到了铁盒和钥匙。
    她怎么来了?
    这个时候?
    “让她进来。”沈默说,“出发前还有二十分钟。林深,你去见。”
    林深往大门口走。
    晨雾很浓,地面湿漉漉的,踩上去有轻微的水声。
    罪案局的主楼和车库之间隔著一段路,两旁的冬青树在雾里影影绰绰。
    门卫室亮著灯,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门外。
    孙志芳。
    她穿著深色外套,头髮乱糟糟的,眼睛布满血丝,像一夜没睡。
    手里攥著一个牛皮纸袋,边角已经磨损,指节发白。
    看见林深,她快步迎上来,脚步有些踉蹌,差点踩在路沿上。
    “林警官。”她指尖攥紧信封,带著长途奔波后的沙哑,“我……我哥出狱那年留给我的。2007年。他来找过我,住了一晚。他走的时候,塞给我这个信封。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查零號,把这个交给他们。我……我上次没拿出来。我忘了。我哥说別轻易给人。说只有来查零號的人,才能给。”
    林深盯著她手里的纸袋。
    “孙志强的信?”
    “对。”孙志芳把纸袋递过来,手指在发抖,“你们昨天……你们的人联繫我,说今天出发去零號。我这才想起来。我哥留下的。我连夜赶来的。火车没了,我包的车。四个小时。我……我得把这个交给你们。”
    林深接过纸袋。
    牛皮纸有些潮,像被汗水浸过。
    他打开,里面是几页信纸,字跡是铅笔写的,已经褪色,和储物柜里那份证词一样,孙志强的字,歪歪扭扭,像在仓促中写下的。
    “我关在那里五年。”孙志强写道,“1987到1992。和很多人关在一起。有一个……不一样。他关得最久。他们说他是钥匙。零要的东西在他身上。他姓林。林工。我见过他几次。他们不让我们说话。可有一次,他塞给我一张纸。上面写著:別来。还有人活著。別信第四个人。別信陆。他把纸塞给我就被人带走了。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可我想……我想他是在警告。警告会有人来查。警告来的人,零號里不止他一个。还有別人。还有人活著。我后来被移交给警察,判了十五年。出狱前,我写下这些。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查零號,交给他们。零號里不止林工。还有倖存者。那个人……那个人被关了很多年。比林工还久。我不知道他是谁。可林工在警告,別来。因为那个人……可能比零更危险。”
    林深的手抖了一下,信纸在晨雾里颤动。
    “別来”“还有人活著”,这是父亲在零號里塞给孙志强时写下的同样话语,警告零號里不止他一个,还有被关了很多年的“倖存者”,比父亲还久,甚至可能比零更危险。
    林深后背一阵发凉,昨晚耳边那句“还有人……活著……”忽然不再像梦,而像锚点残响里传出的第二次提醒:零號里不止父亲,还有別的什么在等著他们。
    “林警官。”孙志芳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我哥……我哥留下这个,是想帮你们。他说他对不起苏教授。对不起林工。他想还自己清白。可他已经死了。他只能留下这些。你们……你们小心。”
    林深点头。
    他把信纸叠好,塞回纸袋。
    “谢谢您。我们会小心的。”
    孙志芳没再说別的,她转身往门口走,背影在晨雾里渐渐模糊。
    林深握著纸袋站在原地,脑子里反覆回放孙志强留下的那几句:
    零號里不止林工,还有倖存者,被关了很多年,比林工还久,可能比零更危险。
    父亲一遍遍用“別来”在警告,可他们还是得去,把父亲带出来,也得看清零號里到底藏著什么。
    他转身往回走。
    车库那边,沈默在招手。
    “林深!该出发了!”
    林深快步过去,把纸袋递给沈默。
    “孙志芳送来的。孙志强生前留下的。零號里,不止我父亲。还有別人。”
    沈默接过信,快速扫了一眼。
    他的脸色变了。
    陈建国凑过来看,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还有倖存者?比林远关得还久?”
    “孙志强说的。”林深说,“我父亲塞给他一张纸。別来。还有人活著。父亲在警告,零號里不止他一个。”
    苏晚晴放下平板,眉头紧锁。
    “那个人是谁?比零更危险?”
    “不知道。”林深说,“孙志强不知道。可父亲在警告。我们得小心。”
    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他盯著那几页信纸,目光在“比林工还久”那几个字上停留。
    “比林远还久……”他喃喃道,“1947年时隙项目分裂。零成立归零。林远拒绝加入。可零號里,如果关著比林远还久的人……”他没说下去。可林深懂了。零號里可能关著比父亲更早的人。1947年?甚至更早?那个人是谁?
    沈默把信叠好,塞进內袋。
    “出发。零號里有什么,我们进去就知道了。多一个倖存者,可能是变数。可能是线索。大家提高警惕。”
    车发动。
    林深坐在后座,看著罪案局的大门在车窗外倒退。
    孙志芳还站在门口,没有离开。
    她看著车队驶出,身影在晨雾里越来越小,直到变成一个小点。
    倖存者。
    孙志强留下的信。
    父亲在零號里的警告。
    零號里不止父亲。
    还有別人。
    还有人活著。
    那个人,被关得比父亲还久。
    可能比零更危险。
    那个人是谁?
    车驶上主路,天边泛起鱼肚白,晨雾渐渐散去。
    林深指节泛白,掌心的疤在隱隱作痛。
    所谓“倖存者”,意味著他们这次要面对的,不只是父亲,还有零號里那个被关了很多年、可能比零更危险的人。
    即便父亲一再用“別来”警告,他们也只能往前走,把父亲带出来,看清零號里到底藏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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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下一章:老钟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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