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常安那天回去后復盘了一下,就猜到陆伯权眼看计划泡汤,铁定会耍赖矇混过去。
    只要君王和閆若冰配合装糊涂,那这事就成了糊涂案子,不了了之。
    指望策反閆若冰是不可能的。
    只听顾淮舟的描述,他就知道这是一只老泥鰍。
    打从进內阁起就偶尔身子不好脑子不好,其实这就是閆若冰夹在相国和陆家之间的生存之道。
    陆家有差事交代,閆若冰就照做,要是遇到老相国的质问和斥责,就玩起“病遁”。
    因此,这时候君王的態度就很关键了。
    只是君王现在对相国府又怕又恨,有点不好搞。
    但也不是不能搞。
    没养过孩子,但顾常安也知道对付孩子就得连哄带骗。
    他让顾淮舟又找来一份陆伯权的文书,用【临摹笔】模仿字跡,写出一张小纸条。
    內容就是偽装成陆伯权给陆春湘传消息,言辞间嘲讽君王是又傻又天真的小屁孩,极好哄骗。
    然后这张小纸条又经杨策的手交给了赵芷茹。
    赵芷茹又假装在尚宫局值房里发现了这纸条。
    最终,小纸条落到了小君王的手里。
    小君王比对了字跡后,当即义愤填膺,不跟陆家好了。
    於是小君王写下手諭,直言自己之前被陆伯权欺瞒,险些冤枉顾淮舟矫詔,让顾常安务必严惩陆伯权给自己出气。
    或许那一刻,在小君王的心目中,相父才是大大滴好人。
    ……
    “陆伯权已经被关进大理寺狱了。”
    书房內,顾淮舟將刚煮好的绿茶倒入了瓷杯中。
    隔著氤氳的茶水热气,顾常安正躺在摇椅上假寐,抵在胸前的蒲扇偶尔摇晃一下。
    “速度比预想的快,看来恨他的人不少啊。”顾常安低语道。
    人被关进大理寺狱,就意味著案卷已经移送到大理寺了,很快就要审判了。
    这其中固然有小君王遭背叛而恼怒的缘故。
    但主因还是陆伯权之前树敌太多了。
    仗著御史的职权到处咬人。
    现在他一出事,自然墙倒眾人推。
    “陆家和其他三大世家的態度呢?”顾常安又问道。
    “陆家自然在极力周旋维护,奈何证据確凿。”顾淮舟的嘴角露出了一丝讥誚:“另三家也在隔岸观火,甚至不排除在推波助澜,才使得案子推进这么快。”
    “狗咬狗。”
    顾常安也嗤笑了一声。
    別老扯什么四大世家。
    政治上一贯只有永恆的利益。
    陆家倒霉了,其他三家巴不得趁机谋取利益。
    比如空缺出来的右副都御史和內阁次辅都是肥肉!
    顾淮舟也垂涎这两块肥肉,就询问要不要爭取安插自己人。
    “只有两个空缺,还是由他们三家去爭吧,兴许能让他们三家也內訌。”
    顾常安决断道:“我们刚掌握住了国璽,再去爭,只会让另三家意识到威胁,团结一致对付咱们。”
    正好来个二桃杀三士。
    “也是,贪多嚼不烂。”顾淮舟点了点头。
    只要他和赵芷茹继续蹲好坑,便能替相国府掌控住半个王庭。
    他见顾常安一副运筹帷幄的姿態,眼中不由浮现一抹钦佩,摸了摸瓷杯身,將温凉適宜的茶递了过去。
    “那我们接下来就作壁上观?”
    “趁火打劫的机会难得,別错过。”
    顾常安啜了一口清香四溢的茶水,咂咂嘴:“之所以不跟另三家爭,也是为了专心对付靖国公府。”
    “还要穷追猛打?”顾淮舟迟疑道。
    “都闹到这份上了,穷追猛打都不够,得赶尽杀绝!”顾常安以平和的神情说道。
    “我知道以绝后患的道理,但靖国公府树大根深。”
    真不是顾淮舟长他人志气。
    而是世家大族的底蕴摆在那里。
    “正因如此,所以不能错失这个趁他病要他命的机会。”顾常安摩挲著瓷杯,沉吟道:“閆若冰现在如何?”
    “已经辞官,听说这两日便要启程返乡。”
    “你说,靖国公府会不会在他回乡的路上派人刺杀?”
    “不至於吧,这次陆家偷鸡不成蚀把米,又不是閆若冰的过错。”
    顾淮舟眉梢一动。
    “可他知道得太多了。”顾常安点明了陆家的灭口动机。
    “但他们杀了閆若冰,就不怕其他附庸者寒心?”
    “这有什么,大不了再把这黑锅扣为父头上唄。”
    闻言,顾淮舟便觉得这可能性的確不小,沉吟道:“他们如果此时杀了閆若冰再嫁祸给相国府,还能引发朝臣对我们的不满……嘖,莫非我们还得救他閆若冰。”
    “救他也不是不行,只要这人肯为我们所用。”顾常安將茶水一饮而尽。
    ……
    赤江码头。
    閆若冰带著百余名家人和僕从准备登船。
    临出发,码头上过来送別的友人同僚不多。
    毕竟大家都知道他是这一轮政治斗爭的牺牲品,敬而远之方为上策。
    “没想到老夫有朝一日也体会到了这世態炎凉的滋味。”
    閆若冰喟然苦笑。
    但他更庆幸可以从这如履薄冰的越陵城全身而退。
    告別大家后,他正要登船,忽然身后有人喊道:“閆公留步!”
    閆若冰回头看见了一辆駟马高盖车。
    他认得,是相国的!
    惊诧疑惑之余,他还是赶忙小碎步走到了马车旁边,躬身作揖。
    与此同时,他心里暗暗发苦。
    虽然不知道顾常安过来作甚,但这个节骨眼,让人撞见他和顾常安作別,这是要给他招来杀身之祸!
    果不其然,他略偏头偷瞄,就发现那些来饯行的友人同僚在默默观望著。
    即便这些人有良心没向靖国公府告密,码头上也必然有靖国公府的耳目!
    这么一来,只怕靖国公府要怀疑他反水了,甚至还会怀疑此次事败,是他偷偷告的密!
    顾常安掀开帘子,笑道:“閆公,你德高望重,又比我年长,既然已经卸下官职了,你我就用平辈的礼节吧。”
    “可不敢与相爷平辈论交。”閆若冰保持低姿態:“老夫协助相爷您这些年,寸功未立,却时而闹麻烦。还望相爷念在老夫尚有些苦劳,既往不咎。”
    言下之意,他希望顾常安能饶过他。
    “閆公言重了,本相若是心胸狭隘,怎会来给你送行。”
    顾常安从车厢里拿来一个食匣递过去:“这些糕点,拿路上趁热吃。”
    閆若冰见顾常安的笑容颇有深意,若有所思地接过了食匣,然后郑重拜谢。
    目送马车掉头回去后,閆若冰最后看了眼越陵城的风光,迈步登上了船,直接进了舱房。
    关上门,他立刻打开食匣,里面都是糕点。
    想了一下,他將底盘整个掏了出来,在匣底发现了一张纸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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