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特琳·徒利夫人坐在冰冷而陌生的椅子上,目光直视前方,却什么也看不见。
    她看不见那顶红金色的营帐,看不见帐中志得意满的胜利者,看不见那一排被缴械、伤痕累累的俘虏,正被押解到西境守护面前;
    看不见那个端坐於眾人之上、手持长剑的胜利者本人;
    也看不见故乡奔流城的城墙上,已然飘扬起的红金色狮子旗。
    她更没在俘虏中找到自己的儿子。
    无论母亲的眼睛如何搜寻,无论她如何仔细打量每一张面孔,那张她熟悉的脸,始终没有出现。
    此刻,她的心中只有罗柏。
    她的长子,她的罗柏,那个犯下了可怕、可怕错误,竟自以为能胜任指挥官的孩子。
    他把自己当成了新的少龙王戴伦,以为能解娘家城堡之围。
    可在奔流城下,他们为这份狂妄的妄想,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俘虏她的亚当·马尔布兰爵士,算得上体面。
    这位西境骑士將战况如实相告,没有刻意羞辱,对所有阵亡者都给予了应有的尊重,也未曾细述那些血腥的细节。
    当然,这份安慰微不足道,可她也只能以此聊以自慰。
    正是马尔布兰,將一切告诉了她,布林登舅舅率领的勇士们,起初確实取得了些许优势。
    马尔布兰本人如何在北营组织起顽强的抵抗。
    泰温大人又如何派遣布莱克斯公爵从另一处浅滩渡河,为狮军带来了关键的援军。
    她父亲的人竭尽所能地相助,可兰尼斯特的船只与木筏,始终远远避开城堡的塔楼与城墙。
    援军的涓涓细流从未断绝,无论徒利的战士如何奋力阻拦,最终还是將她儿子的军队拖入了无休止的缠斗。
    据亚当爵士坦言,北方人和她父亲的封臣们,打得顽强而体面。
    奔流城北面的营地,在他们的猛攻之下,已化为一片浸透鲜血的灰烬与泥泞。
    即便布莱克斯公爵赶到,也未能立刻扭转战局。
    她的儿子、舅舅,还有父亲的封臣们,都在拼命死战,誓要夺取胜利。
    可泰托斯·布莱克伍德大人的决死出击,最终还是失败了。
    魔山早已在城门口,等候著出城的守军。
    鸦树城城主的战死,让城堡守军瞬间溃散,克里冈和他的恶犬们紧隨其后,一举冲入了奔流城。
    城墙与塔楼瞬间空虚,戴斯蒙·格雷尔爵士被迫率部转入死守。
    这便给了泰温大人可乘之机,他得以再派一支援军,直接投入战场。
    马尔布兰说,最先动摇的是佛雷家的人。
    史蒂夫伦爵士被十字弩射中,他的几个儿子也相继倒下,孪河城的士兵们见状,当即一鬨而散。
    布莱克斯公爵抓住这个缺口,率领大军猛攻而入。
    在生力军的衝击下,早已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北方人,终於彻底崩溃。
    布林登爵士试图组织有序撤退,却最终消失在红金色的人潮之中。
    当她儿子的狼旗轰然倒地,撤退便成了一场全面的溃败。
    剩下的事情,她自己再清楚不过。第一批逃兵,那些佛雷家的人刚一出现,凯特琳夫人便立刻上马,朝著混乱的方向衝去。
    这很愚蠢吗?
    愚蠢至极。
    可她无法控制自己,她必须找到罗柏。
    他没有出现在她面前,也没有人向她这位母亲透露半分消息。
    紧接著,亚当爵士派去抓捕俘虏的队伍便截住了她。
    她无力对抗上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只得服从马尔布兰的命令。
    他们將她带到了这座胜利者的营帐,没有给她上镣銬,却在她身旁安排了两名强壮而凶狠的骑士看守。
    她本是来给父亲带来援军的。
    可如今,她却成了一名无助的俘虏,坐在这片被玷污的土地上,遥遥望著奔流城的塔楼。
    此刻的凯特琳,早已不在乎自己的命运。
    她比谁都清楚,兰尼斯特的字典里从无仁慈二字,卡斯特梅的雷恩家族,便是最血淋淋的前车之鑑。
    她只愿泰温能找到罗柏,把他带到自己面前,她愿意跪倒在兰尼斯特公爵脚下,用一切换他活命。
    让兰尼斯特拿走他们想要的所有,让她和罗柏向乔佛里屈膝臣服,只要他能平安回去,回到北境,娶妻生子,让这一切都像一场噩梦般消散。
    她看著年轻的布莱克伍德被押上前来,遍体鳞伤,镣銬加身,看著一名又一名骑士沦为阶下囚。
    她的亲弟弟艾德慕,据说是被泰托斯的手下救出,却没能逃远,尸体就在关押他的帐篷旁被发现。
    而她的父亲霍斯特·徒利,为了不向魔山乞降,亲手命学士给自己服下了毒药。
    这该死的一天,夺走了她的弟弟,夺走了她的父亲,难道诸神恶毒至此,还要將她的罗柏也一併夺走吗?
    近乎虚脱的凯特琳,只能一遍又一遍,绝望地祈祷著。
    突然,一名信使衝进营帐,浑身浴血,气喘吁吁,头盔早已不知去向。
    他的佩剑未被收缴,显然是兰尼斯特的自己人。
    “大人,恭贺您贏得辉煌大捷,即便战士亲至,也难及您分毫!”信使口齿清晰,语气却沉重无比,“但……属下带来了东边的坏消息。”
    “什么消息?”泰温冷冷开口。
    “金牙城方面,您表弟的军队被北方人击溃,领军的是波顿公爵,战场之上,我们看见了佛雷、卡史塔克与其他北境领主的旗帜。”
    “斯塔佛还活著吗?”这是兰尼斯特公爵的第一个问题,他对亲族的关切,让凯特琳心中燃起一丝渺茫的希望,或许,他能理解一个母亲不惜一切救子的心情。
    “活著,大人,但已被俘,刘易斯·利顿公爵与十几位知名骑士,也一同落入敌手。”
    “废物骑士。”魔山倚著沾血的巨剑,粗声粗气地评论,“居然会被人活捉。”
    泰温抬手一个示意,这条嗜血的猎犬立刻闭上了嘴。
    “军队並未被全歼?”
    “没有,大人,戴文爵士成功重整了部队,您儿子带来的山地民,为我们爭取了撤退的时间。”
    “我儿子还活著?”泰温的语气,比绝境长城还要冰冷。
    “是的,提利昂大人安然无恙。”信使连忙点头,“戴文爵士命属下火速归来,请示您新的指令……”
    “此事发生在何时?”
    “一天……一天之前,大人。”
    西境守护、凯岩城公爵沉默思索了片刻,隨即开口。
    他的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志,连天父与七神都无法辩驳。
    凯特琳在心中绝望嘶吼,艾德慕为何要去捋狮子的鬍鬚?
    她为何要逮捕那个侏儒?
    若是艾德慕能等她儿子到来,合北境与河间地之力,本可携手取胜。
    若是魔山留在营地,若是马尔布兰的部队早些动摇,若是布莱克斯在渡口耽搁片刻,若是戴斯蒙爵士能狠心关上城门……这残酷的抉择,本可救下无数人,救下她的父亲,救下艾德慕,救下奔流城。
    可他选择了正確的事,放克里冈衝进城內,徒利的战士离开了塔楼,佛雷家在激战中崩溃,罗柏本可以带著残部撤退……
    太多的如果,太多的本该,可此刻追究,又有何用。
    凯特琳只愿从这场噩梦中醒来,却再也做不到了。
    “你,休爵士,已尽忠职守。”泰温继续下令,“但你还需再为我奔走一次。休息五个时辰,从我的马厩里挑一匹最好的马,带两封信回去。一封给戴文爵士,一封……给波顿公爵。”
    “遵命,大人。”
    波顿贏了,还抓了俘虏。
    可这胜利又有何意义?
    昨日的荣光,早已被今日的灭顶之灾彻底抹杀。
    仁慈的圣母啊,请垂怜您的儿子……
    打发走信使,泰温转向阶下那一排战败的领主与骑士。
    “我再等一个时辰,诸位大人。等候罗柏·史塔克或布林登·徒利的消息,无论死活。一个时辰后,我將以乔佛里一世国王陛下的名义,接受愿意臣服者的效忠。”
    魔山手中的巨剑微微抬起,无声地宣告了拒不臣服者的下场。
    “大人!”突然,一道尖锐刺耳的声音划破营帐,“我知道罗柏·史塔克在哪里!”
    “让他上前。”泰温淡淡道。
    一名年轻士兵从人群中走出,浑身是血,脸上掛著一道从左耳裂到右耳的、恶魔般的笑容。
    他步伐自信,双手却背在身后。
    只一眼,凯特琳便感到一阵彻骨的噁心。
    “大人!大人!”年轻人对著整个营帐高喊,年纪比罗柏大不了几岁,“是我!是我!您……还记得我吗,大人?”
    “说吧,兰尼斯港的威尔。”难道传言是真的?
    泰温·兰尼斯特真能记住每一个见过的人?
    今日之事,早已让她麻木,再无任何惊讶可言。
    “我来找您,”威尔依旧背著手,“因为人人都说,兰尼斯特有债必偿。”
    “人们確实这么说。”
    士兵向前一步,猛地伸出右手。
    “我献给您……罗柏·史塔克的人头!临冬城公爵,叛军首领!”
    凯特琳的视线模糊,看不清那颗头颅的模样,可她的心臟,在这一刻骤然停止了跳动。
    难道……
    “又一个猎头者,你这臭要饭的水蛭贩子,怎么知道北境史塔克长什么样?”魔山几乎要啐出口水。
    凯特琳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竟会指望疯狗克里冈的判断能带来一丝公正。
    “我给五个北方人看过,还给一个小领主看过,他盾牌上画著两座丑得要命的塔。”威尔用一种近乎狂妄的语气回话,要么是个疯子,要么是篤定自己所言非虚,“他们都发誓说,这就是少狼主。我怎敢在大人面前撒谎?”
    哦,诸神啊……
    “我们自有办法確认。”泰温语气冷酷,那可怕的暗示,让凯特琳瞬间僵住,“威尔,上前。徒利夫人会帮我们一个小忙,验证你的话。之后,你便能得到应得的赏赐。”
    “泰温大人,我求您……发发慈悲。”凯特琳声音颤抖,刚一开口,便被打断。
    “这便是慈悲,夫人,难道你寧愿永远不知道长子的下落?”
    这是泰温留给她的全部话语。
    那个名叫威尔的士兵,正一步步走向营帐。
    不会错的。
    他手里拿著的,確確实实是……
    凯特琳如闪电般从椅子上站起,发出一声撕心裂肺、震彻营帐的尖叫。
    那声音里,混杂了世间所有的痛苦、愤怒、否认、恐惧与绝望。
    她猛地向前衝去,却被兰尼斯特的卫兵死死抓住双臂,整个人悬在半空,所有挣扎、挣脱、闪避的企图,全都成了徒劳。
    泰温·兰尼斯特已无需任何证据。
    “徒利夫人累了。”他依旧用那冰冷无波的语调说道,“亚当爵士,带她去一间稍好的帐篷歇息。”
    “你们两个,跟我来。”彬彬有礼的骑士命令卫兵,又低声对凯特琳道,“夫人,別反抗,否则吃亏的只会是您。”
    可一天之內,她失去了弟弟、父亲、儿子,或许还有舅舅。
    她早已一无所有,再也无力反抗。
    胸口仿佛被撕开一个巨大的黑洞,无边的黑暗如潮水般涌入,將她彻底吞噬。
    她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被敌人架著双臂拖走,耳边只传来一个遥远的声音,仿佛穿越了数年,数个世纪,才缓缓抵达。
    “跪下,兰尼斯港的威尔。”
    紧接著,是另一句,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话语。
    “以母亲之名,我命你仁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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