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府门房今日格外热闹。
从清晨到现在，拜帖和礼盒就没断过。门子搬进来一摞，刚送进去，外头又递进来一摞。日头才过午时，正堂一侧的厢房里，已经堆得满满当当。
苏逢吉下朝回来，刚迈进门槛，门房便捧著一本名册迎上来。
“相公，这是今日送来的拜帖和礼单，昨日还有些，一併登记在册了。”
苏逢吉接过，隨手翻开。
递帖子的，送礼品的，名头五花八门——有外镇节度使的，有刺史的，也有在京官员的。翻到最后，他看明白了：十有八九，都和今科进士沾亲带故。
有的是节度使的子弟，有的是京官的姻亲，还有几个，乾脆就是地方豪强送来的“孝敬”。
苏逢吉合上名册，往案上一搁，抬起头来。
“明日，请竇相公来一趟，把这些东西整理一下。”
门房躬身应道：“小的明白。”
他当然知道“整理一下”是什么意思。无非是按送礼多少排个序，送得多的，授官的时候自然往前靠一靠。
苏逢吉往里走，刚在正堂坐下，还没来得及换下官袍，外头又传来通报声。
“相公，楚国使者求见，就在门外。”
苏逢吉眉头微微一挑。
楚国使者？
他略一沉吟，站起身来：“请到书房相见。”
片刻后，邓懿文跟著门子穿过迴廊，来到书房门前。
邓懿文趋步入內，在案前站定，拱手一揖，姿態放得极低：
“下官楚国天策府学士邓懿文，见过苏相公。”
苏逢吉已站在书房中，面上堆著温和的笑意，拱手道：
“邓学士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快请坐。”
邓懿文口中连道不敢。二人在客位落座，茶盏端上来，热气裊裊。
邓懿文欠了欠身，拱手道：
“下官冒昧登门，还望苏相公恕罪。”
苏逢吉摆了摆手，脸上笑意不改：
“邓学士说的哪里话。楚使远来，本官理当接待。不知邓学士今日登门，可是有公务要谈？”
邓懿文往前倾了倾身子，神色郑重起来：
“不瞒苏相公，下官正是为上国调停之事而来。”
苏逢吉端著茶盏抿了一口，没有立刻接话。
邓懿文覷著他的脸色，继续道：
“楚王与武平军节度使之爭，苏相公也是知道的。楚王一片诚心，愿永为大汉藩屏，只求上国下一道旨意，申飭马希萼，令他罢兵归朝。此事若成，楚国上下，感念上国恩德，世代不敢忘。”
苏逢吉放下茶盏，嘆了口气。
“邓学士，你这个事……不好办吶。”
苏逢吉靠进椅背，捻著鬍鬚，不紧不慢道：
“朝会上你也见过了，杨相公那边，可是很反对的。杨相公的脾气，你应该也听说过，刚直得很，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邓懿文连连点头，神色愈发恳切：
“苏相公说的是。杨相公那边……確实难办，可楚王实在是没有办法，才求到上国，万一马希萼真的兴兵作乱，湖南一乱，南唐、荆南，都在旁边虎视眈眈，到那时候，我楚国固然不保，只怕偽唐偽汉得以壮大，令上国烦忧啊。”
苏逢吉捻著鬍鬚，没有接话。
邓懿文见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双手捧著，轻轻放在案上。那锦盒不大，紫檀木的，雕著细细的花纹，在日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他往前推了推，声音压得更低：
“楚国地处蛮荒，不懂得京中规矩，这些薄礼，只是略表心意，只盼苏相公能指点一二，楚国上下，感激不尽。”
苏逢吉的目光落在那锦盒上，停留了片刻。
他没有伸手去拿，也没有让邓懿文收回去。只是笑了笑，那笑意在脸上漾开，看不出深浅。
“邓学士这是做什么？楚国是大汉藩属，上国自当垂怜。”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咱们这位官家啊，一向都是有主意的。我一个人说了也不算数啊。”
邓懿文连忙起身，躬身一揖，声音愈发恳切：
“下官虽然远来，却也知道苏相公是陛下面前的红人。陛下对您，那可是万分倚重。只求相公指点迷津，楚国上下，感激不尽。”
这番话显然说到了苏逢吉的心坎上。
他示意邓懿文坐下，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
“既然邓学士如此诚心，本官也不妨直言相告。”
邓懿文连连点头，洗耳恭听。
“如今政事堂中，除了本官，还有杨相公、王相公、郭相公，以及竇贞固相公、苏禹珪相公、李涛相公。这几个人，各有各的盘算，各有各的门路。”
他顿了顿，看向邓懿文：
“李涛那边，本官可以分说一二。至於其他几位嘛……可就要看你自己了。”
邓懿文眼睛一亮，当即起身，朝他深深一揖，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喜色：
“谢苏相公指点！事成之后，楚国还有重谢！”
苏逢吉站起身，伸手扶住他手臂，脸上笑意不改：
“邓学士言重了。都是为了朝廷，为了楚国嘛。”
邓懿文顺势起身，又行了一礼，这才倒退两步，转身退出书房。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廊下。
苏逢吉走回案后重新坐下，他的目光落在那只紫檀木的锦盒上，里头是一对羊脂玉的玉璧，质地细腻，温润如脂，在日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他拿在手里把玩片刻，“確实是好东西。”
万岁殿中，刘忠的声音不疾不徐，將这几日打探到的消息一一稟来：
“自本月以来，京中士子走动频繁，最热闹的是边侍郎府上，日日有人登门。苏相公府上也差不多，杨相公府上也有人去，不过……门都没能进去，礼也没送成，人都被打发走了。”
刘承祐听著，又问：“竇相公府上呢？”
刘忠答道：“竇相公府上也有不少人拜访。大多是行卷的，也有几个递拜帖求见的，竇相公倒是见了几个。”
刘承祐“嗯”了一声，行卷、拜访、送礼——这些在这个年代，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人情往来。
晚唐时候，还有通榜、公荐。公荐，就是高官直接向考官举荐某学子，那时候没有糊名，也没有誊录，考官看见名字，直接就录了。通榜更过分，考试之前就定好了录取名单，只看门第家世，不看文章才学。
如今好歹有了糊名，算是往前走了一步。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落在刘忠脸上：
“李业那边呢？最近有什么动静？”
刘忠微微一怔，旋即垂下眼帘道：
“回官家，武德使倒是兢兢业业，每日都在武德司坐镇，该查的查，该记的记，並无懈怠，就是……”
刘承祐听著，眉头微微一蹙。
“就是什么？”
刘忠斟酌著措辞：
“只是奴婢觉得……武德使好像有什么事没有完全报上来。”
刘承祐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
“何出此言？”
刘忠將那些日子的事一一道来：
“上次史弘肇一案，史弘肇吩咐周肃，禁军不再管京城治安。此事奴婢本是想上报给官家的，可武德使说……时机未到。”
“武德使说，兴许只是史弘肇的气话，日后再报不迟。奴婢当时也未多想，便听从了武德使之言，將此事压了下来，还有苏相公府上，一直也是武德使在盯著，奴婢觉著苏相公心思活络，不能没有任何动作吧，可好像武德使確实没有发觉。”
刘承祐的眉头微微一蹙。
刘忠跪倒，叩首於地：
“奴婢未能及时稟报，听从武德使之言，请官家责罚。”
良久，刘承祐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刘忠耳里：
“起来吧，朕不怪你，此事朕知道了。你回去之后，要密切注意李业的动静，无论有何事，都要密报给朕。”
刘忠额头触地：
“奴婢遵旨。”
殿门轻轻掩上，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刘承祐坐在御座上，久久没有动。
舅父啊舅父。
你也想像苏逢吉那样自作聪明吗？
从清晨到现在，拜帖和礼盒就没断过。门子搬进来一摞，刚送进去，外头又递进来一摞。日头才过午时，正堂一侧的厢房里，已经堆得满满当当。
苏逢吉下朝回来，刚迈进门槛，门房便捧著一本名册迎上来。
“相公，这是今日送来的拜帖和礼单，昨日还有些，一併登记在册了。”
苏逢吉接过，隨手翻开。
递帖子的，送礼品的，名头五花八门——有外镇节度使的，有刺史的，也有在京官员的。翻到最后，他看明白了：十有八九，都和今科进士沾亲带故。
有的是节度使的子弟，有的是京官的姻亲，还有几个，乾脆就是地方豪强送来的“孝敬”。
苏逢吉合上名册，往案上一搁，抬起头来。
“明日，请竇相公来一趟，把这些东西整理一下。”
门房躬身应道：“小的明白。”
他当然知道“整理一下”是什么意思。无非是按送礼多少排个序，送得多的，授官的时候自然往前靠一靠。
苏逢吉往里走，刚在正堂坐下，还没来得及换下官袍，外头又传来通报声。
“相公，楚国使者求见，就在门外。”
苏逢吉眉头微微一挑。
楚国使者？
他略一沉吟，站起身来：“请到书房相见。”
片刻后，邓懿文跟著门子穿过迴廊，来到书房门前。
邓懿文趋步入內，在案前站定，拱手一揖，姿態放得极低：
“下官楚国天策府学士邓懿文，见过苏相公。”
苏逢吉已站在书房中，面上堆著温和的笑意，拱手道：
“邓学士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快请坐。”
邓懿文口中连道不敢。二人在客位落座，茶盏端上来，热气裊裊。
邓懿文欠了欠身，拱手道：
“下官冒昧登门，还望苏相公恕罪。”
苏逢吉摆了摆手，脸上笑意不改：
“邓学士说的哪里话。楚使远来，本官理当接待。不知邓学士今日登门，可是有公务要谈？”
邓懿文往前倾了倾身子，神色郑重起来：
“不瞒苏相公，下官正是为上国调停之事而来。”
苏逢吉端著茶盏抿了一口，没有立刻接话。
邓懿文覷著他的脸色，继续道：
“楚王与武平军节度使之爭，苏相公也是知道的。楚王一片诚心，愿永为大汉藩屏，只求上国下一道旨意，申飭马希萼，令他罢兵归朝。此事若成，楚国上下，感念上国恩德，世代不敢忘。”
苏逢吉放下茶盏，嘆了口气。
“邓学士，你这个事……不好办吶。”
苏逢吉靠进椅背，捻著鬍鬚，不紧不慢道：
“朝会上你也见过了，杨相公那边，可是很反对的。杨相公的脾气，你应该也听说过，刚直得很，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邓懿文连连点头，神色愈发恳切：
“苏相公说的是。杨相公那边……確实难办，可楚王实在是没有办法，才求到上国，万一马希萼真的兴兵作乱，湖南一乱，南唐、荆南，都在旁边虎视眈眈，到那时候，我楚国固然不保，只怕偽唐偽汉得以壮大，令上国烦忧啊。”
苏逢吉捻著鬍鬚，没有接话。
邓懿文见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双手捧著，轻轻放在案上。那锦盒不大，紫檀木的，雕著细细的花纹，在日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他往前推了推，声音压得更低：
“楚国地处蛮荒，不懂得京中规矩，这些薄礼，只是略表心意，只盼苏相公能指点一二，楚国上下，感激不尽。”
苏逢吉的目光落在那锦盒上，停留了片刻。
他没有伸手去拿，也没有让邓懿文收回去。只是笑了笑，那笑意在脸上漾开，看不出深浅。
“邓学士这是做什么？楚国是大汉藩属，上国自当垂怜。”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咱们这位官家啊，一向都是有主意的。我一个人说了也不算数啊。”
邓懿文连忙起身，躬身一揖，声音愈发恳切：
“下官虽然远来，却也知道苏相公是陛下面前的红人。陛下对您，那可是万分倚重。只求相公指点迷津，楚国上下，感激不尽。”
这番话显然说到了苏逢吉的心坎上。
他示意邓懿文坐下，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
“既然邓学士如此诚心，本官也不妨直言相告。”
邓懿文连连点头，洗耳恭听。
“如今政事堂中，除了本官，还有杨相公、王相公、郭相公，以及竇贞固相公、苏禹珪相公、李涛相公。这几个人，各有各的盘算，各有各的门路。”
他顿了顿，看向邓懿文：
“李涛那边，本官可以分说一二。至於其他几位嘛……可就要看你自己了。”
邓懿文眼睛一亮，当即起身，朝他深深一揖，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喜色：
“谢苏相公指点！事成之后，楚国还有重谢！”
苏逢吉站起身，伸手扶住他手臂，脸上笑意不改：
“邓学士言重了。都是为了朝廷，为了楚国嘛。”
邓懿文顺势起身，又行了一礼，这才倒退两步，转身退出书房。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廊下。
苏逢吉走回案后重新坐下，他的目光落在那只紫檀木的锦盒上，里头是一对羊脂玉的玉璧，质地细腻，温润如脂，在日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他拿在手里把玩片刻，“確实是好东西。”
万岁殿中，刘忠的声音不疾不徐，將这几日打探到的消息一一稟来：
“自本月以来，京中士子走动频繁，最热闹的是边侍郎府上，日日有人登门。苏相公府上也差不多，杨相公府上也有人去，不过……门都没能进去，礼也没送成，人都被打发走了。”
刘承祐听著，又问：“竇相公府上呢？”
刘忠答道：“竇相公府上也有不少人拜访。大多是行卷的，也有几个递拜帖求见的，竇相公倒是见了几个。”
刘承祐“嗯”了一声，行卷、拜访、送礼——这些在这个年代，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人情往来。
晚唐时候，还有通榜、公荐。公荐，就是高官直接向考官举荐某学子，那时候没有糊名，也没有誊录，考官看见名字，直接就录了。通榜更过分，考试之前就定好了录取名单，只看门第家世，不看文章才学。
如今好歹有了糊名，算是往前走了一步。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落在刘忠脸上：
“李业那边呢？最近有什么动静？”
刘忠微微一怔，旋即垂下眼帘道：
“回官家，武德使倒是兢兢业业，每日都在武德司坐镇，该查的查，该记的记，並无懈怠，就是……”
刘承祐听著，眉头微微一蹙。
“就是什么？”
刘忠斟酌著措辞：
“只是奴婢觉得……武德使好像有什么事没有完全报上来。”
刘承祐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
“何出此言？”
刘忠將那些日子的事一一道来：
“上次史弘肇一案，史弘肇吩咐周肃，禁军不再管京城治安。此事奴婢本是想上报给官家的，可武德使说……时机未到。”
“武德使说，兴许只是史弘肇的气话，日后再报不迟。奴婢当时也未多想，便听从了武德使之言，將此事压了下来，还有苏相公府上，一直也是武德使在盯著，奴婢觉著苏相公心思活络，不能没有任何动作吧，可好像武德使確实没有发觉。”
刘承祐的眉头微微一蹙。
刘忠跪倒，叩首於地：
“奴婢未能及时稟报，听从武德使之言，请官家责罚。”
良久，刘承祐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刘忠耳里：
“起来吧，朕不怪你，此事朕知道了。你回去之后，要密切注意李业的动静，无论有何事，都要密报给朕。”
刘忠额头触地：
“奴婢遵旨。”
殿门轻轻掩上，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刘承祐坐在御座上，久久没有动。
舅父啊舅父。
你也想像苏逢吉那样自作聪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