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溥、李昉、王朴、邓洵美四人隨內侍穿过重重宫门,来到万岁殿前。
    竇贞固、杨邠、苏逢吉分坐两侧,见四人入內,目光齐齐落过来。
    王溥、李昉、王朴、邓洵美四人在殿中站定,撩袍跪倒。
    “臣等叩见陛下。”
    刘承祐坐在御案后,抬手虚扶:“都起来吧。”
    四人谢恩起身,垂手而立。
    刘承祐的目光落在四人身上,缓缓开口:
    “你们的文章,朕都看了,能中进士,皆是有才学之人。”
    四人齐齐躬身:“陛下过誉。”
    刘承祐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他靠在椅背上,语气放缓了些:
    “不过,文章做得好,只是第一步。治国为官,可不只是写写文章啊。”
    四人垂首静听。
    刘承祐继续道:“管子有言:政之所兴,在顺民心;政之所废,在逆民心。朕深以为然,昔日唐太宗以民水君舟作比,方得贞观之治。汝等日后为官,也当切记万事以民为本。”
    王溥、李昉、王朴、邓洵美齐声道:“臣等谨记。”
    刘承祐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杨邠。
    “杨相公,这四人授何职为宜?”
    杨邠直起身,缓缓开口:
    “回陛下,臣以为,王溥可授秘书郎、集贤校理,李昉可授校书郎、翰林待詔,王朴可授开封府推官,邓洵美可授太常寺奉礼郎、国子监直讲。”
    刘承祐听完,点了点头,脸上浮起满意之色:
    “就照此办理。”
    四人再次撩袍跪倒,叩首於地,声音朗朗:
    “臣等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承祐摆了摆手:
    “去吧。好生当差,莫负朕望。”
    四人再拜,倒退两步,转身向殿门走去。
    閆晋碎步而入,手中捧著一份奏本,快步走到御案旁,躬身道:
    “官家,礼部有本呈上。”
    刘承祐接过,展开细阅。
    奏本上写著:楚王马希广遣使入贡,贺天子千秋诞辰。贡物计有锦缎三万匹、象牙十株、犀角十对、乳香千斤。使臣邓懿文,已安置於馆驛,静候召见。
    他抬起头,看向侍立在侧的閆晋:
    “楚国使臣,可说了来意?”
    閆晋摇了摇头:
    “回官家,礼部只说使臣呈上国书併入贡,並未言及其他。”
    刘承祐的目光落在那份礼部奏本上,沉默片刻,抬起头来。
    “杨相公。”
    杨邠欠了欠身:“臣在。”
    刘承祐將奏本往御案中间推了推,语气平缓:
    “楚国此来,依卿看,所为何事?”
    杨邠显然早有思量,不假思索道:
    “回陛下,臣听闻马希范病逝之后,越位传於其弟马希广。马希萼不服,在朗州整军备战,意图自立。臣以为,马希广此次遣使来朝,多半是为此事。”
    “那依卿之见,该如何应对?”
    杨邠神色肃然,一字一句道:
    “陛下,楚国远在湖南,相隔千里。中间又隔著荆南高氏,我朝鞭长莫及,马希广与马希萼相爭,是其家事,臣以为,朝廷只需坐观胜负即可。胜者来朝,便册封胜者,若楚使开口求我朝调停,不必应诺,敷衍几句,打发回去便是。”
    刘承祐没有接话,目光转向苏逢吉。
    苏逢吉一直在捻著鬍鬚,此刻见皇帝的目光扫过来,连忙欠了欠身:
    “陛下,臣以为杨相公所言,是老成谋国之道。不过臣以为,若是楚使前来求援,我朝坐视不理,恐失藩属之心,不如先听听楚使怎么说。若是要我朝出兵,则令其供给大军粮餉;若只是调停,下旨申飭一番马希萼就是了,於我朝並无损害。”
    刘承祐在心里盘算著。
    歷史上,正是因为汉廷偏袒马希广,下旨申飭马希萼,才导致马希萼与南唐勾结。后来马希萼攻入长沙之时,后汉恰好也被郭威覆灭,无暇南顾。
    按理来说,马希广是不占理的。马殷遗训,兄弟相继,本来就该马希萼上位,马希范却越位相传。可权力斗爭这种事,从来也不是讲理的地方,都是讲利益。
    现在,歷史的关口又到了眼前。
    插手楚国?太远了。中间隔著南平,就算想管,也管不了,管不了楚国,也可以在其他地方……
    若南唐出兵灭楚,汉军能不能在淮南捞一把?
    李璟灭楚,必然调动南方兵力,淮南空虚。那时候,若是遣一军南下,佯攻寿州、濠州,即便不能真拿下什么,也能逼李璟回兵,让他不敢在湖南吃得太痛快,也能让楚人心怀感激。
    想到这里,他抬起头来。
    “明日早朝,宣楚使覲见,先听听他怎么说,再做定夺。”
    次日崇元殿。
    殿门大开,內侍引著一名中年文官趋步入內。
    那人身著緋色官袍,腰束革带,面容清瘦,頜下几缕长须,步履沉稳,行至殿中,撩袍跪倒,叩首於地。
    “外臣楚国天策府学士邓懿文,叩见大汉皇帝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承祐抬手虚扶:“楚使平身。”
    邓懿文谢恩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份黄綾包裹的国书,双手高举过顶。內侍上前接过,转呈御案。
    刘承祐展开国书,目光扫过。国书写得辞藻华美,大意是:楚国虽地处偏远,不敢忘上国。新岁更化,特遣使来朝,以修永好。
    刘承祐合上国书,点了点头,脸上浮起温和的笑意:
    “楚王之意,朕已知悉,请使者转告楚王,都是大汉的忠贞之士,朕心甚慰。”
    邓懿文躬身一揖:“外臣谨代楚王,谢陛下隆恩。”
    他直起身,却没有退回班列,而是继续道:“陛下,外臣此来,还有一事,要稟明陛下。”
    刘承祐眉头微微一挑,身子微微前倾:
    “哦?何事?”
    邓懿文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天福十二年,先文昭王病逝,临终遗命,传位於今楚王。后又蒙上国册封,楚王之位,名正言顺。然今楚王之兄,武平军节度使马希萼,不服號令,拥兵朗州,意欲自立。楚王因兄弟之情,不忍刀兵相见,故遣外臣远来,稟明上国,求上国下旨申飭,令马希萼罢兵归朝。若得如此,楚国永为大汉藩屏,世代忠贞,不敢有贰。”
    殿中一时寂然。
    “原来如此。马希萼与楚王相爭之事,朕也有耳闻。”
    刘承祐转过头,看向班列前方:
    “杨相公,依你之见,该如何是好?”
    杨邠持笏出列,走到殿中,朝刘承祐一揖,又转向邓懿文,目光平静如水。
    “楚使远来,本官有一事请教。”
    邓懿文微微一怔,旋即拱手道:“杨相公请讲。”
    杨邠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里:
    “武穆王曾有遗训:兄终弟及,渐次相继。此事,楚使可知?”
    邓懿文脸色微微一变。
    杨邠继续道:“如今楚王越过兄长,自立为王,不知楚使作何解释?”
    邓懿文喉结滚动了一下,拱手道:
    “杨相公明鑑。文昭王临终前,確实传位於今上。这也是上国当年册封了的……”
    杨邠摇了摇头,打断他:
    “文昭王临终之言,朝廷不得而知。但武穆王之遗训,却是铁板钉钉。今楚王既违遗训,又逐兄长,却来求朝廷申飭马希萼,这是何道理?”
    邓懿文一时语塞。
    杨邠又道:“朝廷当年册封今楚王,是因我大汉初立,中原未定,民生凋敝,一时不察,如今正该要个说法。楚王既然遣使来朝,何不先解释解释,为何违背祖训,自立为王?”
    殿中鸦雀无声。
    邓懿文站在殿中,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抬起头,望向御座,又看向杨邠,声音有些发乾:
    “杨相公,楚王已然嗣位两年,两年来敬奉上国,从无懈怠。哪有……哪有再度避让之理?”
    杨邠没有再开口,只是微微侧身,看向御座。
    殿中静默。
    苏逢吉站在班列中,目光在皇帝和杨邠之间游移。他捻著鬍鬚,却没有出列,只是静静地观察著御座上的皇帝是何种神色。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
    “杨相公所言,也有道理。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他看向邓懿文:
    “使者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且先回馆驛歇息,待朝廷商议妥当,再召使者覲见。”
    邓懿文深深一揖,声音发紧:
    “外臣……领旨。”
    下朝之后,閆晋悄声稟报刘忠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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