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沈渐立刻猜到北疆反了。
    毕竟。
    燕王大军在手,论拳头、论背景,都比太极殿上的那位要强,岂会甘心被侄儿夺权?
    但这不重要。
    沈渐没有去的打算。
    竇云虽然遗憾,却並未多说,第二日便起身去了北面。他毕竟年轻气盛,一直对太祖发配自家父亲不满。
    正月刚过,燕王便在北面以『清君侧、靖难』而起兵。
    同年,朝廷纠结六十万大军,意图一举歼灭对方。初时捷报不断,险捉住燕王。但仅仅不到数日便逆转——
    燕王以十万兵力击溃六十万南军,缴获粮草、火器无数,彻底摧毁南军的主力。
    与此同时。
    沈渐和竇旭一家书信,至此彻底中断。
    很快,大大小小战役之中,每逢攻城伐地,有一名小將必然登先。不到半年光景,竇云威名已传遍朝野。
    得知此事后,沈渐暗暗嘆息:“刚猛易折啊!”
    若是自己打天下,固然可以登高远望,如今却替別人打天下。
    镇抚司的前车之鑑还摆在这呢。
    相比竇旭就稳妥了许多,虽然每战都有立功,混在一眾人之间並不起眼。
    建天三年。
    燕王攻打齐州失败,暂回北方休整。
    未等南方鬆一口气,建天四年再度挥军南下,来势比上一次还要更加凶猛。
    这一年,沈渐三十一岁。
    上值前,他特意往脸上涂了一层蜡。
    化劲武者气血充足,至少比同年人要年轻十余岁!
    “哐哐哐——”
    “冤啊!”
    刚刚踏入镇抚司,沸反盈天的吵闹声迎面扑来。
    大赦后的詔狱,再一次人满为患。
    北面战势不断,朝廷无力管辖。无数山匪、贼寇乘势而起,肆虐村镇。甚至连城中的地痞流氓,也隨之多了起来。
    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快步跑了过来,笑盈盈的迎接上来:
    “沈叔您总算来了,鲁司狱正在那生闷气呢。”
    “怎么回事?”
    这是阿水的儿子,阿土。
    半年前,有贼人半夜翻墙入院,被阿水逮著,双方搏斗时被对方一刀刺死。
    花大价钱养著的小妾,第二天就裹著钱財就跑了,愣是没看他一眼。
    还是阿水髮妻来到镇抚司跪了三天,眾人看不得一个妇道人家如此,便凑了点钱给他买了副棺材,方才下葬。
    如今他顶上阿水的户籍,在镇抚司內替眾人端茶倒水。
    “很多叔叔伯伯说身子抱恙,准备请一两个月的假,司狱愁的直皱眉。”阿土一边说,一边快速跑到当值偏殿:
    “沈叔来了,沈叔来了。”
    迈入偏殿。
    嚯。
    大几十號校尉都在。
    鲁通赶紧让眾人滚蛋,示意沈渐坐下,一边端茶倒水:“沈兄弟,你终於来了。”
    “鲁大人最近银子收的手软,为何还愁眉苦脸?”
    北面战事不断,城內一片混乱。
    惹事的,造谣的,衙役到处抓人,京衙塞不下,就往詔狱里装。
    囚犯多了,油水自然也多。
    “莫要打趣我了。”
    鲁通苦笑了声:
    “还不是北面闹的,如今不但朝廷人心惶惶,下面都人心不稳,镇抚司里好多人要请假避难。”
    说到这,鲁通一怔,道:
    “沈兄弟,你今日来这么晚,该不会也要请假避难吧?”
    这小子贼精,他若是要走,意味著局势无法收场。
    鲁通在心里揣摩著,到时候是不是跟著一起跑路?
    “我走做什么?”
    沈渐轻描淡写道,“到时候北面打来了,我自己寻个牢房进去,吃住都在里面,有哪里比牢里安全?”
    “等他们打完了,到时候我再出来。外面兵荒马乱的,何苦到处跑?”
    自己化劲又怎样,真当自己万人敌?一波箭雨下来,照样射成马蜂窝。
    朝廷有的是办法对付武道高手,当年纵横天下的大宗大派,哪个没有罡劲宗师坐镇?十万铁骑从身上踩一遍,即便是钢筋铁骨也会被踏成肉泥。
    !?
    鲁通一愣,猛地一拍脑袋。
    妙啊!
    自个怎没想到这一点?
    沉默半晌,他又问道:“你说这次大战,是北面胜,还是南面胜?”
    沈渐道:“北面胜算更大。”
    “怎么说?大內不是有见神强者吗?”
    鲁通压低了声音,现在局势不明,谁都不敢轻下定论。
    甚至,还有不少人期待见神强者出手。
    沈渐摇头,直接道:“见神强者要是出手,北面刚闹事的时候,就已经出手了,又岂会等到现在?”
    有只蚊子而耳边嗡嗡叫,不管是谁,第一反应就是一巴掌拍死。
    见神强者一开始没出现,到最后出现的可能性也不大,沈渐猜测,这意味著皇室无法隨意驱使对方。
    ……
    待到中午。
    沈渐就去借了一辆马车,把家里的锅碗瓢盆全部运到了镇抚司,还在角落里搭了个茅草棚,当晚就开伙。
    瞧著小两口坐在一起吃饭,眾人一时间还不明所以。
    等晚上时,又见沈渐洗完脚后,直接带著被褥钻进了一间收拾乾净,四周掛上遮挡布帘的牢房。
    又见他自个锁上了门,大家这才恍然大悟。
    这夜。
    “家里的鸡没餵。”黑暗中,传来青薇的细弱蚊蝇的声音。
    “不用管。”
    刚刚躺下的沈渐回答一声,片刻后又出声道:
    “委屈你了。”
    “只要跟著你,在哪都不委屈。”
    沈渐没有说话,只是抱紧了青薇。
    翌日。
    眾人有学有样,都把家眷带到了詔狱。
    就连鲁通都没有免俗,给自己预订了一间最大的牢房。其他囚犯都被转移,暂去其他牢房挤一挤。
    犯人们也不敢有意见,胆敢嚷嚷一句,就得抱著尿桶睡觉。
    ……
    人在詔狱,时间飞逝。
    三月。
    燕王久攻齐州不下,竟绕道直取应天府,先派竇云袭扰南军侧翼,亲率大军衝击南军阵营,拿下宿州。
    四月。
    挥军灵璧,围困南军,断其粮道。
    趁其突围时,发动总攻,近十万南军投降。
    五月,燕王兵不血刃渡过江南河,劝降扬州。
    六月,兵临城下,围困应天府。
    一时间,应天府百姓无不家家闭户,恐慌不安。
    镇抚司。
    当值偏殿。
    “沈兄弟,接下来怎么办?”
    王闻慌慌张张的问道,他一家老小都在镇抚司里。
    “关紧詔狱大门,等大军进来后,自己寻个牢房进去,待安稳后再出来。”
    王闻得了令,慌忙跑过去。
    偏殿只剩沈渐和鲁通二人。
    鲁通见沈渐没有逃走,心中安稳大半。
    他叫来好酒好肉,与沈渐推杯换盏,“老弟,你说应天府能撑多久?我想博一个富贵,这时去开城门还来得及吗?”
    “你倒是看得通透。”
    沈渐笑道,“早半年里应外合倒是有机会,不过现在开城门都未必轮到你。”
    对方都围住了应天府。
    太极殿上肯定乱套了,想搏富贵的,想报仇削藩的,多少朝廷大员都在排著队献忠心。现在投机,屎都凉了。
    “可惜了。”
    鲁通咂咂嘴。
    二人推杯换盏,將饭菜吃完。
    沈渐走出偏殿,准备回牢房躲起来。不曾想余光一扫,瞥见角落处有道黑影,就见到竇云站在那里。
    他气势颇甚,著一身玄色鎧甲,犹若一头凶虎,远胜於离別之刻。
    这是丹劲了?
    沈渐心头暗惊。
    “竇……”
    两年半未见竇云,对方身居高位,他正猜测对方来意时,竇云已抢先开口道:“沈大哥,一別两年,我打回来了!”
    沈渐旋即开口,笑著称呼道:“云弟。”
    竇云露出笑容。
    一句称呼,二人关係回到往日。
    “借一步说话。”
    竇云將沈渐带到角落。
    “竇叔呢,他没跟著一起吗?”沈渐不禁问。
    书信断了数年,兵荒马乱的,信笺也寄不出去。
    “父亲驻守中军,跟著燕王在一起,我独自一人进的城。途经此地,特地前来看一看大哥。”二十一岁的竇云,语气比之前要沉稳不少。
    沈渐微微頷首,道:“你既然来找我,是不是已经找到了开城门的人?”
    竇云点头,他道:“来之前我已经找好了內应,来此只是告诉大哥,燕王不会对百姓动手,还请大哥放心。”
    “大內那边?”
    沈渐听后,稍作沉默,继续问道。
    竇云压低声音,“仙长们不掺和凡间事务。”
    “仙长!?”沈渐目露震撼。
    来此十五载,他第一次明確听到此言。
    果然这世间有仙。
    而且,就在大內。
    “此事不能多言。”
    竇云摇头:
    “我只知晓,仙长们彼此间有约定,不会过多参与凡俗事务。於仙人而言,凡人只是供奉他们的螻蚁罢了。除非有另外一批仙长出现。”
    “此乃皇室的家务事,他们更不会参与。”
    竇云淡淡阐述著,却道出了沈渐一直以来的猜测。
    沈渐再度沉默,片刻后询问道:“何为仙?”
    “见神为仙!”
    见神!
    沈渐攥紧拳头。
    原来,仙,並不远!
    看了眼竇云,沈渐问道,“云弟还另有他事吧?”
    竇云似乎早有所料,点头道:
    “沈大哥果然料事如神,燕王不日便会登基大统,不知沈大哥可愿出山辅佐,以你的才能至少可以官居宰相。”
    “你我兄弟二人,一文一武,可位居人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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