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
    皇极门外,文武百官稀稀拉拉站了几十號人。
    今日三月二十六,既非朔日,也非望日,本就不该有朝会。自从去年正月陛下“病重静养”之后,早朝就改成了朔望朝——每月初一、十五才开一次。这大半年下来,百官早就习惯了。有事递摺子,没事在家歇著,倒也清閒。
    但自从凤阳皇陵被焚,崇禎皇帝紧急召开一次朝会后,每日仍有不少大臣习惯性的到皇极门外等候,万一再遇急事,路远,赶不及!
    温体仁站在文官之首,手里捧著象牙笏,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本该在內阁值房里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奏摺,可今日他来得比谁都早。
    他在等。
    等那扇门打开,等太监出来说那句听了无数遍的话。
    辰时三刻,乾清宫的太监终於出来了。他站在台阶上,拖长了声音唱道:“陛下龙体欠安,今日免朝。各部有事,奏本递进——”
    百官轰然应诺,三三两两散去。
    温体仁站在原地没动。他看著那些人走远,皇极门外的广场慢慢空下来,阳光一寸一寸地爬上那些汉白玉的台阶。
    然后转身,朝乾清宫的方向走去。
    没有人注意到他。没有人问他去做什么。在这大半年里,首辅单独求见陛下,早已不是什么稀罕事。
    陛下不管事,可首辅不能不管。奏摺要批,政务要理,银子要筹,仗要打——这些事,总得有人去问。
    王承恩正在乾清宫门口候著,看见他来,脸上浮起一丝笑意,不高不低,恰到好处。
    “温阁老,陛下正等著呢。”
    温体仁点点头,跟著他进去。
    暖阁里,崇禎正靠在炕上看奏摺。那条半旧的狐皮褥子还盖在身上,手边的茶还冒著热气。他抬起头,看见温体仁进来,没有惊讶,只是指了指旁边的绣墩。
    “温先生坐。”
    温体仁没坐。他走到炕前,跪了下去。
    崇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温体仁跪在那里,深吸一口气,开口道:“陛下,臣昨日回去想了一夜。既然臣已是『前驱』,就该做前驱的事。臣有一些东西,想呈给陛下。”
    崇禎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温体仁从袖子里取出三叠纸,厚厚一摞,折得整整齐齐。他双手呈上,王承恩接过来,放在崇禎手边。
    “这是臣这些年记下的东西。”温体仁的声音很平静,“谁贪过多少,谁和谁结党,谁在背后说过什么话,谁有什么把柄落在谁手里。一共四十七人,六部九卿、地方督抚,都有。”
    崇禎拿起那叠纸,翻了几页。上面密密麻麻记著名字、官职、罪名、证据。有些他知道,有些他不知道。
    他放下那叠纸,看了一眼温体仁。
    然后拿起第二叠,展开来,是一幅画得密密麻麻的图。图中標著朝中各派势力,谁是谁的人,谁和谁有仇,谁可以拉拢,谁必须清除,谁可以暂时留著当靶子。箭头、圆圈、註解,密密麻麻,看得人眼花繚乱。
    崇禎盯著那张图看了很久。
    “这是你画的?”
    “是。”温体仁道,“臣在朝中三十年,別的不敢说,这些人心里想什么,臣多少能猜出几分。”
    崇禎点点头,把那张图放在一边。
    第三叠纸,很薄,上面只写了几行字。
    “这是臣的一个建议。”他说,“臣在內阁,手里有票擬之权。有些事,走明路比走暗路方便。比如调动物资,安排人事,给某些人升官或贬官。只要走的是內阁的路子,就没人会往別处想。”
    崇禎看著那几行字,忽然笑了。
    “温先生,你这是要给朕当挡箭牌?”
    温体仁低头:“臣本来就是挡箭牌。”
    崇禎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著面前这个跪著的老人。昨晚这个人还在他面前发抖,今天就能拿出这么一些东西来。
    每一样都够他死十次。可他偏偏拿出来了,还拿得这么理直气壮。
    “温先生,朕没看错人,请起。”
    温体仁叩首。
    可他没有起身。他跪在那里,忽然问了一句:“臣只有一事不明——陛下做这些,要花不少银子,银子从哪来?”
    崇禎看著他,没有回答。
    他伸手拉开炕边的一个抽屉,从里面取出几份文书,递给王承恩。王承恩接过来,放到温体仁面前。
    温体仁低头看去——是谢升、唐世济、杨一鹏、杨泽的抄家清单。
    他愣住了。
    这些案子他当然知道。谢升的帐本是他亲眼看著许誉卿递上去的,唐世济的状子他也看过,杨一鹏和杨泽的抄家结果刑部早就报上来了。可那些数字,他只是在公文上见过,是入国库的帐。
    可眼前这份清单,和国库的帐对不上。
    谢升那边,国库入帐是四万两,可这份清单上写著五万五千两。唐世济那边,国库入帐是六万两,可这份清单上写著八万两。杨一鹏和杨泽加起来,国库入帐十五万两,可这份清单上写著十九万两。
    他抬起头,看著崇禎。
    “这些银子……”
    “一部分入库,另一部分在朕这儿。”崇禎淡淡道,“国库要应付,朕也要做事。”
    温体仁的手微微发抖。
    他终於明白了。
    为什么谢升的帐本会恰到好处地出现,为什么唐世济的状子会递到许誉卿手里,为什么朝堂上那些爭斗越咬越狠——因为陛下要的,不只是除掉那些人,是要他们的银子。
    一份给国库,堵住所有人的嘴。一份留给自己,做那些不能让人知道的事。
    三十五万两。国库入帐一份,陛下手里还有十几万两。
    够做多少事?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些事,不需要他知道。
    “还不够。”崇禎道,“山西还在旱,该賑的灾要賑。江南那边,该铺的事要铺。银子,越多越好。”
    温体仁沉默片刻,然后开口:“臣知道哪里还有银子。”
    崇禎挑了挑眉。
    “说。”
    温体仁道:“扬州盐商。他们每年赚的银子,比国库收入还多。可他们交的税,连零头都不到。臣手里有几个人的把柄,够抄他们家。”
    崇禎看著他,没有说话。
    温体仁又道:“还有山西那几个票號。他们明面上做正经生意,暗地里替官员洗钱。臣查过几年,有底子。”
    崇禎还是没有说话。
    温体仁继续道:“还有那些勛贵。他们占了那么多地,交了那么点税。真要查起来,谁家都跑不了。”
    他说完了,跪在那里,等著。
    暖阁里安静了许久。
    然后崇禎笑了。
    “温先生,你这是要把整个大明都翻过来?”
    温体仁低头:“臣只是想让陛下知道,臣还有用。”
    崇禎看著他,目光里有一丝深意。
    “起来吧。”
    温体仁站起来,膝盖有些发酸,可他顾不上。
    崇禎把那几份抄家清单收起来,放回抽屉里。然后他看著温体仁,说了一句:
    “从今天起,朝堂上的事,你照常办。该斗的人,继续斗。该咬的人,继续咬。越乱越好,越乱,越没人注意別的地方。”
    温体仁点头。
    “那些银子的事,你慢慢查。查到有用的,告诉王承恩。”
    温体仁又点头。
    “至於你——”
    崇禎顿了顿。
    “你那些把柄,自己收好。朕不问你,你也別往外说。”
    温体仁愣住了。
    他看著那个年轻人,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看不懂了。
    那些把柄,是他保命的东西。他拿出来,是投名状,是赌命。可陛下看了一眼,就还给他了?
    “陛下,这……”
    “朕要的是能办事的人。”崇禎打断他,“不是要你把命交出来。你把命交出来,谁替朕办事?”
    温体仁站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
    然后他跪下,重重叩了三个头。
    这一次,他没说任何话。
    他只是叩头,然后站起来,正要退出去。
    崇禎又叫住了他:“温先生,凤阳皇陵被毁,后续的修缮事宜便全权委託温先生吧,对了,温先生,你估算修缮皇陵大概需要多少银两?”
    温体仁认真道:“皇陵关乎皇家顏面,简单修缮不能体现出皇家威严,臣估计,至少需要三十万两!”
    崇禎面露狡黠:“温先生,三十万两够吗?”
    温体仁眉毛一跳,躬身道:“陛下,三十万两是实际修缮花费,对外宣称嘛,臣认为,低於一百万两是不行的!”
    “嘿嘿……温先生,真不愧为首辅,大明的股肱之臣,去办吧!”
    “臣惶恐!”温体仁再次跪拜后,起来后,躬著身子退出了乾清宫!
    走出乾清宫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很刺眼。远处传来太监拖长了声音的唱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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