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体仁没敢起身,仍旧是跪著不动。
    暖阁里安静得只剩烛火噼啪的声响。温体仁跪在那里,膝盖硌得生疼,可他不敢动。他等著那个答案,等著那个决定他命运的答案。
    可崇禎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他走回炕边坐下,把那条半旧的狐皮褥子往上拉了拉,忽然问了一句:“温先生,你当首辅这些年,觉得这大明的江山,还能撑多久?”
    温体仁愣住了。
    他没想到陛下会问这个。
    他抬起头,看著那个年轻人。烛光在他脸上跳动,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可那双眼睛,在昏暗里亮得嚇人。
    “臣……”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崇禎没有等他回答。
    “边关糜烂,流寇四起,朝堂党爭,国库空虚。”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朕登基八年,换了好几个首辅,没一个能撑过两年。只有你,撑了三年。”
    温体仁低下头。
    “臣……有负圣恩。”
    崇禎笑了。
    “不,你做得很好。”他说,“正因为你做得好,朕才能腾出手来做別的事。”
    温体仁猛地抬头。
    他盯著崇禎,眼睛里满是震惊。
    別的事?
    他想起那些碎片——军器局的银子、通州的银號、四海商行的进出、西苑的铜铁硝石、卢象升的痛快离京、孙传庭的“病死”狱中。
    那些碎片在他脑子里飞快地转著,拼凑出一个他不敢想的轮廓。
    “你查到的那些事。”崇禎看著他,一字一句道,“练兵、造枪、屯粮、造船、布棋子——都是朕在做的事。”
    温体仁的身子僵住了。哪些关键信息的碎片虽然没有查实,但陛下的话,无一不在证明他的猜测。
    原来一切都在陛下的掌握之下。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小丑。他以为自己在暗中调查,以为自己在偷偷摸摸地接近真相。可原来,他一直都在台上,一直都在被人看著。
    “你知道朕为什么要做这些吗?”崇禎问。
    温体仁摇头。
    他不敢说话。
    崇禎站起身,走到窗前。他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著太液池的水汽,吹得烛火剧烈地摇晃。他就那么站著,背对著温体仁,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不破不立,死而后生。”
    他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刻在温体仁心上。
    温体仁浑身一震。
    不破不立。死而后生。
    他从未想过,这八个字会从皇帝嘴里说出来。他以为皇帝想的都是怎么守成,怎么稳住,怎么让这个烂摊子再多撑几年。可这八个字,分明是要……
    他不敢往下想。
    他只知道,这八个字要是换成別人说,那就是诛九族的事,那就是几千人头落地的天大事。
    崇禎转过身,静静地看著温体仁。
    “这个烂摊子,补不好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朕只能换一个。换一个江山,换一个朝廷,换一个活法。你查到的那些,就是朕换江山的东西。”
    温体仁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换一个江山。
    换一个朝廷。
    换一个活法。
    那些银子,那些兵,那些枪,那些船,那些棋子——都是用来换江山的?
    我操……
    那个躺在炕上、盖著半旧狐皮褥子、看起来病懨懨的年轻人,心里装著的,是这种事?
    他想起那些被他斗倒的人,想起那些被他踩下去的人,想起这些年他在朝堂上爭来爭去的那些事。
    他以为自己是在爭天下,可原来,真正的天下,从来不在他爭的地方。
    他抬起头,看著崇禎。
    那年轻人站在那里,窗户大开著,夜风吹得他的衣袍微微飘动。他就那么站著,像是和夜色融在一起,看不清,摸不透。
    温体仁忽然明白了。
    这一年来,陛下“昏庸”“病重”“放权”,全是在给他和满朝文武看的。
    让所有人都以为皇帝不行了,让所有人都把眼睛盯著他这个首辅,让所有人都以为朝堂还是那个朝堂。
    而真正的棋,在別处下。
    他温体仁,不过是棋盘上那颗最显眼的棋子。替陛下挡著所有的目光,替陛下挨著所有的骂名,让那些真正做事的人,可以在暗处悄悄动手。
    他跪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来。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陛下需要臣做什么?”
    崇禎看著他,目光里有一丝深意。
    “温先生,你知道朕为什么留你这么久吗?”
    温体仁眼皮一跳,用力摇头。
    “因为你能办事。”崇禎走回炕边,重新坐下,“那些只会骂人的清流,朕不需要。那些只会捞钱的贪官,朕也不需要。朕需要的是能在明处替朕挡箭、在暗处替朕做事、扛得住骂名又镇得住场面的人。”
    他顿了顿。
    “你,就是那个人。”
    温体仁的喉咙动了动。
    他看著眼前的年轻皇帝,忽然觉得陌生。
    他以为他了解这个人。他以为这个人生病了,糊涂了,不行了。他以为他可以趁机揽权,可以大权独揽,可以把这个朝堂握在自己手里。
    可原来,他从来就没了解过。
    这一年来的“昏庸”“病重”“放权”,全是假的。全是这个年轻人演给他看的。而他,堂堂首辅,演了三十年官场戏的老狐狸,居然一点都没看出来。
    他忽然想笑。
    笑自己蠢。
    可他又笑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能演成这样,能把所有人都骗过去的人,有多可怕。
    他沉默了很久。
    烛火在灯罩里跳动,映得他的脸明明灭灭。他的脑子里还在转,转那些他查到的碎片,转那些他看不透的事,转这八个字的含义。
    不破不立,死而后生。
    破的是什么?立的又是什么?
    他不敢想。
    但他知道,这个年轻人,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狠,都多疑。
    然后,他重重叩首。
    额头触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臣……愿为陛下前驱。”
    他没有说“臣遵旨”,没有说“臣万死不辞”。他说的是“前驱”。
    走在前面的人。
    挡箭的人。
    挨骂的人。
    当靶子的人。
    可那又怎么样?
    他只能这么说,皇帝都给他交底了,他再不选择站队,今晚就別想走出这乾清宫了。
    他是首辅。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三年,他知道这个位置有多重。他也知道,离开这个位置,他会是什么下场。
    他得罪的人太多了。
    恨他的人太多了。
    等著看他倒台的人也太多了。
    他不能倒。他只能往前走。往前走,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得走。
    而现在,前面这个人,给了他一条路。
    一条可能是活路的路。
    那便是做狗,做皇帝的狗!
    温体仁跪在那里,额头贴著金砖,等著陛下点头。
    等了好久。
    久到他以为陛下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起来吧。”
    温体仁抬起头。
    崇禎看著他,脸上没有笑意,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温先生,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朕的挡箭牌了。”
    温体仁愣住了。
    “你是朕的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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