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柳青,见过韩公子。”
    柳青原本不愿起身,手中茶盏在指间停了片刻,最终还是压下情绪,缓缓站起,整了整衣袍,朝这边走来。
    目光隨即落在陆迟身上,下一瞬,他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陆迟神色玩味。
    此人会出现在此处,倒也不算意外,其人修为已至练气四层,又有中品符师的名头在身,或是在坊市腹地落脚,或是与此间修士有往来,被邀入席,也是情理之中。
    两人目光对上。
    柳青嘴角牵动,勉强挤出一抹笑意,那笑比哭还难看,內心暗想:
    莫非当真不是冤家不聚头?在此间还能遇到这廝!
    自月前隱阁一事落定,他便知自己在阁中已然落了下风,锋芒尽敛,自此收起爭心,只求安稳行事。
    未曾想今日茶会之上,又与这位旧对手撞个正著,而且偏偏,是在这种场合。
    这清虚老道,多半和之前的他一样,竟还以为陆迟是个好拿捏的主,想借著踩上一脚,好在韩家子弟面前显一显本事。
    柳青心中暗骂。
    这不是把他往火上推么?
    旁人不知,他却再清楚不过,眼前这位,不过二十出头,符术却已臻上品,真要较起手来,自己哪敢轻言高下。
    清虚上人未觉气氛微妙,还笑著介绍:“柳道友来自玄月坊市,如今在坊市新开的符铺任首席符师,符道造诣不浅。”
    柳青听到“首席”二字,脸色更僵了一分。
    这“首席符师”的名头,本是他当初在清虚面前夸口时隨口拋出的。
    那时还不识陆迟,自然將月隱阁的风头往自己身上揽。
    可如今……两人交付符籙那日,秦素娘就直接宣布,陆迟是月隱阁的首席符师。
    陆迟淡淡拱手:“柳道友。”
    “陆道友。”柳青勉强扯出一抹笑,声音尚算平稳,显然不愿再多招惹。
    清虚上人却浑然未觉其中暗潮,反而笑意更盛。
    “既是同道符师,自当多亲近些。”他看向陆迟,“不知陆道友现在哪家符铺行事?所成何品?若与柳道友切磋一二,也好互相印证。”
    话里话外,已將两人摆在高低之下。
    陆迟神色平和,只是淡淡一笑,並未作答。
    “清虚道长,柳道友,茶已温了,人也到齐。再耽搁,怕要误了时辰。”
    韩景行皱了皱眉,语气里已有几分不耐。他摆手止住清虚的话,直接拉著陆迟入席。
    他原本只想引陆迟来见识一番,未曾想才入门便这般尷尬。清虚上人还在滔滔不绝,他终是抬手止住。
    清虚上人还想再问几句,只得作罢。
    两人落座之后,韩景行轻嘆一声,压低声音道:“陆兄莫怪。清虚此人,素来爱端架子,见人便要分个高下。”
    “他本是散修出身,早年在凡俗间混跡,听闻还曾做过几年什么『国师』,在王侯面前受尽奉承。后来机缘转到坊市,凭藉一手炼丹术,才渐渐有了些名声。”
    “此人见到世家子弟,殷勤得很,巴不得把席上之人都推来相见。我虽不喜此等作派,只是他於我尚有些用处,也不好当面驳他。”
    韩景行摇了摇头:“那柳符师,多半也是被他拉来充门面。清虚惯爱借人抬己,逢高便迎,逢低便压。陆兄往后见他,少应几句便好。此人自己能说个半日,不必与他计较。”
    陆迟忍不住失笑。
    韩景行说起旁人话多,自己却也不遑多让。
    不过其中一语,倒叫他留了心。
    清虚原来是一名炼丹师,韩景行虽不喜其作派,却仍言“有用”,显然不是隨口客套。
    莫非韩家在坊市另有打算,要在丹道上做文章?
    ……
    ……
    清虚上人拂袖入座,仍摆著那副从容姿態,两名道童分立左右,柳青则在他下首落座。
    茶烟裊裊,他捻著须尾,心中却未曾放下方才那一幕。
    柳青那神情,分明有异。
    往日谈及符道,此人总带三分锋芒。方才却言辞收敛,连对视都不敢多停。若只是同道相见,不至於如此。
    “柳道友,你与那陆迟,可是旧识?”
    何止是旧识?柳青沉默片刻,没有立刻回答。
    清虚上人见状,心中更生疑意,又道:“此人年纪轻轻,气息不过四层,却能隨韩公子同来。莫非另有根脚?”
    柳青揉了揉眉心,心中几番权衡,终究难以多言,只低声道:“此人不易招惹,道长还是莫要与他起意为好。”
    清虚上人闻言,心里微微一沉。
    柳青这人虽有几分虚名,却不是信口开河之辈。既然他说“不可招惹”,多半有其缘由。
    他抬眼瞥向席间的韩景行,眼底掠过一丝不悦。
    这韩家小子前些时日还与自己说得热络,言辞之间分明有意拉拢,提及韩家欲在坊市开设丹铺,需人坐镇。
    如今却与一个符师並肩而坐,言笑晏晏,莫非是另有打算?
    清虚心中暗自盘算。
    韩家是后起之秀,若真要在坊市立足,丹道这一块绕不过沈家。
    自己虽未得正统传承,却也算摸过门路之人,放在韩家那边,未必没有用处。
    他抿了口茶,神色恢復如常。
    但愿那小子记得先前说过的话。
    世家子弟口中的承诺,若只是隨口之言,那可就太叫人寒心了。
    ……
    ……
    席间茶香渐散。
    韩景行侧过身来,低声问道:“陆兄此来,可有什么想换的?”
    陆迟想了想,也不遮掩。
    “在下所修功法,不过机缘所得的寻常路数。若能得一门更高深些的功法,自是最好。此外,还想寻些灵植,最好是二阶的。若无成株,种子也可。”
    他说得坦然,拱了拱手:“韩兄在此地时日久,又是世家子弟,说不定识得些门路。若有线索,在下感激不尽。”
    韩景行听完,先是点头,又轻轻摇头。
    “二阶灵植,在坊市里不算多见。若是成株,多半早被人预定了。”
    他顿了顿,“不过陆兄只求种子,这倒未必无门。我倒是识得一位前辈,手里常有些稀罕之物,说不定真能问到。”
    说到这里,他又露出几分疑惑。
    “只是陆兄要灵植种子做什么?莫非你还是位灵农?”
    “韩某可得先提醒你一句,这灵植培育不是易事。自种子到成熟,少则数十年,多则百年。便是我韩家,真能养成的也不多。”
    陆迟早已想好说辞,神色从容。
    “说来不怕韩兄笑话。在下资质寻常,下品灵根而已。既无捷径可走,只好做些长远打算。”
    “百年光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若能一边修行,一边慢慢养著这些种子,也算留个念想。待到日后修为再进一步,说不定正好用得上。”
    韩景行听完,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张了张嘴,最后只道一句:“陆兄……倒是看得远。”
    他又抿了口茶,话锋一转:“功法之事,比灵植更难。陆兄既开口要高深之法,不知心中所求,是到哪一步?”
    陆迟略作思量,坦然道:“在下修为浅薄,又是下品灵根,寻常功法也能勉强走下去。只是若有机会,还是想换一门根基稳些的。”
    韩景行闻言,目光微动,心知陆迟所求不是寻常货色,甚至可能是要筑基法门。
    “陆兄这口气不小,那等功法,坊市里轻易见不到。散修手中,多是练气之法,至多衔接半卷残篇。真能贯通到筑基的,不是大族家传,便是宗门根本。”
    陆迟神色如常。
    人既在道途上行,胸中总要存一线高远之念。若连这念头都不敢起,修行便成了困守。
    韩景行似笑非笑:“韩某手中,倒有一门功法,或许正合陆兄之意。”
    “此法名为《玄元化基诀》,练气阶段根基稳固,气机绵长。若修至圆满,有两成的概率可凝凡基,直指筑基之境。乃韩某早年在青元郡歷练时偶得,来路乾净,与族中无涉。”
    两成成基之机,那岂不是八成没戏?
    陆迟心头一沉,对那门功法的期待反倒淡了几分,反而是“凡基”二字,在他心中起了波澜。
    “韩兄方才说的『凡基』,是何意?”
    陆迟坦然道:“在下所闻,不过是筑基需灵力凝液、神魂蜕变、肉身重塑,最终塑成道基。至於道基之分,只听过人道筑基与天道筑基,余者便不甚了了。”
    韩景行轻轻一笑,不觉意外:“道基之分,远不止人道、天道那般简单。”
    “真要细论,可分五等:凡基、灵基、上品道基、无暇道基、天道之基。你所闻『人道筑基』,不过是对天道之基之外诸般道基的统称。”
    “唯有无暇以上,方有资格去爭那『天道』二字。当然,这些话,你我心里有数便是。”
    他语气渐缓:“世间大多数修士,终其一生,也不过凝凡基。能成,便已胜过九成同辈。”
    陆迟默默记下,这等见闻,对散修而言,向来难得一闻。
    “韩兄既与我说到这一步,想来也不只是隨口提提。陆某確实对这门功法动了心。若有条件,不妨直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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