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迟亦在暗暗打量韩景行。
    此人言语甚多,倒不见锋芒暗藏。话虽杂,却未绕弯试探,像是真性情使然。此番登门,多半只是见新主入宅,顺势来攀谈几句。
    若当真出自韩家,又有练气六层修为,来往一二,未尝不可……
    陆迟放下酒盏,缓声问道:“韩道友姓韩,可是出自东越韩氏?”
    韩景行一笑,点头道:“正是,我族族中子弟多在山门修行,我不过性子散些,不喜拘在族內规矩之中,便来坊市住上几年,见见人间烟火,也磨一磨自身。陆兄不必拘礼。”
    我需要拘什么礼……
    陆迟不置可否,却听出此人言语之间,並无世家子弟的矜持与傲气,反倒带著几分通透。
    “韩兄所言有理。”
    两人对视一笑,气氛渐渐鬆了下来。
    又聊了许久。
    韩景行放下酒盏,忽而笑道:“在下与陆兄初见,只觉一见如故。”
    “平日里但凡听闻我是韩家之人,多半先行三分礼,话未说几句,已是恭恭敬敬。久而久之,反倒没了意思。”
    “陆兄却不同。言语平常,不卑不亢。这样相对,倒叫人舒心。”
    陆迟只是淡淡一笑。
    韩景行兴致不减,又道:“正好过两日的茶会,在下原本打算独自去走一遭。陆兄若有閒暇,不如同往,也算解解闷。”
    茶会?这么快?
    陆迟心中盘算。
    这茶会往来的皆是坊市腹地之人,手中所换之物自不寻常,多半比铺子里摆出的还要稀罕。
    或有人得过高深功法残篇,或知其去向,又或掌著二阶灵植的线索。
    可以一去。
    陆迟点了点头:“既如此,便劳韩兄引路了。”
    韩景行顿时精神一振,话匣子又开了。
    “好说好说。那地方不远,到时我来寻你便是。茶会规矩也简单,只需带些可换之物,不必拘礼。若无合意之物,也可当是见识一番。”
    他说著又补一句:“对了,茶会多在夜间,清静些。陆兄莫忘时辰。”
    两人又閒谈片刻,从坊市近况聊到符道趣事。
    韩景行说得兴起,连族中几桩旧事也一併扯出。
    忽然他一拍额头:“哎呀,时辰不早了。再不回去,家中那位怕要生气。”
    陆迟一愣:“韩兄已成家?”
    韩景行大笑:“这有何奇怪?修行归修行,日子总要过。道侣相伴,比独居好些。再说她脾气不算小,我若迟归,又得念叨。”
    说著又絮叨几句道侣如何擅炼丹,如何管束他饮酒,言语间倒有几分自得。
    陆迟一时无言,只得笑著起身,將他送出门去。
    ……
    ……
    韩景行从陆迟院中出来时,夜风已凉了几分。
    他一路哼著小调回了自家宅子,刚进门,便闻见屋里飘著一缕药香。
    案上还温著一盏灵茶,显然是有人算著他该回来的时辰备下的。
    內室帘子一掀,一名女子走了出来,衣著素净,发间只簪一支青玉釵,眉眼清冷,手上却还沾著些许药粉气息。
    “又喝酒了?”
    韩景行脚步一顿,乾笑两声:“就一杯,就一杯。邻里初见,不好太扫兴。”
    女子轻哼一声,也不与他在这事上多扯,只道:“你去见新搬来的那位了?”
    “见了。”韩景行精神一振,靠近坐下,“此人言行有度,不似眼高手低之辈。最要紧的,是他確有手段,乃真符师。”
    女子给自己倒了杯茶,语气平淡:“坊市里符师不少。”
    “那不一样。”韩景行摆手道,“寻常散修画几张下品符,也敢自称符师。他却不同,我观其气度,不似虚名之辈。若能结下情分,往后未必没有用处……”
    女子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你又起这心思。”
    韩景行咳了一声:“这也不算乱来吧。咱们韩家不是也正要在坊市里舖摊子、开路子么,多认识个有手艺的,总没坏处。”
    女子神色未缓,声音却压得更低。
    “族里派我们来坊市,是先试丹铺的路子,不是叫你四处拉人情。”
    “再说了,符道这门生意,哪有那么好插手。”
    “三大世家中,咱们韩家是后起之辈,靠矿脉起家。灵矿、炼材、器胚这条路站得住,可在丹符两道上根子浅得很。”
    “如今想往坊市里再伸一只手,本就招眼。你若再明著去拉拢一个新露头的符师,落在有心人眼里,只会平白惹事。”
    韩景行听完,先是缩了缩脖子,隨后又小声嘟囔。
    “我也没说现在就拉啊……先结个善缘总成吧。人都住隔壁了,总不能当没看见。”
    女子看他一副被说服又不太甘心的样子,神色稍缓。
    “结善缘无妨,莫將心思露在面上。散修中能出头者,多半是一路防人走来的。你若过於热络,他反倒生疑。”
    韩景行连连点头:“这我懂,这我懂。我今日可一句正事没提,只邀他去茶会见见世面。”
    女子静了片刻,终是没再多说,只淡淡道:“你心里有数便好。如今族里在坊市布线,丹铺只是头一步。后面怎么走,还得看这一步能不能站稳。”
    韩景行嘿嘿一笑,伸手去端那盏温著的灵茶。
    “放心,我办事你还不放心?”
    女子看著他,面无表情:“不放心。”
    韩景行抿了口茶,眼神一暗,声音压得极低,带著点哑:“娘子,好久没……好好伺候你了,今晚让我补上?”
    ……
    ……
    两日后。
    暮色初起,坊市腹地灯火渐明。
    陆迟才出院门,韩景行已候在巷口。
    “陆兄。”他笑著招手,“时辰正好。”
    两人並肩而行。
    茶会之地在腹地深处一处旧宅,院门敞开,灯火透出,隱约可闻人声。
    门口立著两名修士,皆是练气三层,衣著整齐,神色沉稳。虽只是守门之职,却也非寻常散修。
    韩景行与其中一人点头示意,便领著陆迟上前。
    陆迟取出先前所得青色令牌,递与守门修士查验。
    对方看了一眼,侧身让开。
    陆迟收回令牌,心中不免腹誹。
    自己不过练气四层,而此地连看门的,便已是练气三层。
    腹地圈层,果然不同於外缘。
    韩景行似看出他心思,低声笑道:“守门之人多是各家晚辈,轮值而已。”
    陆迟点头,不再多言,內心暗想:“不知秦素娘或穆长风是否会出现在此?”
    院中已摆下数张长案,清茶裊裊,三五名修士散坐其间,气息多在练气中期。
    陆迟目光一掠,竟见到一位熟面孔,心中微觉好笑,却未上前招呼。
    柳青本在与身旁修士低声交谈,察觉到目光,隨意一瞥,便对上了陆迟的视线。
    他神色一顿。
    隨即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端起茶盏,似是漫不经心。
    只是指节却微微收紧。
    他怎么会在这里?
    一阵衣袂轻响,陆迟只见一名道人自廊下缓步迎来。
    那人鬢髮梳理得极整,须髯修齐,一袭青白道袍宽袖垂地,行走之间衣摆不沾尘土。
    腰悬玉符,袖口暗绣云纹,倒真有几分世外之姿。
    其身后跟著两名道童,一高一矮。
    高者练气二层,神色尚稳;矮者不过练气一层,面带稚气。二人皆垂手立於后侧。
    道人自身气机在练气五层,灵息圆融,显然修为不浅。
    他尚未走近,已拱手笑道:“韩公子大驾光临,清虚有失远迎。几日未见,公子气机愈发精纯,想来修行又有精进。”
    韩景行面上含笑,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像是早已习惯这般场面。
    “道长过誉。”他摆了摆手,“不过来坐坐,何来大驾。”
    清虚上人却不依不饶,连声道:“韩家子弟,自然不同。能得公子赏脸,这茶会也添几分光彩。”
    说话间,他目光移向陆迟。
    视线在后者身上略作停留,见其修为不过练气四层,衣著素淡,又与韩景行並肩而来,心中已然有了判断。
    “这位莫非是韩公子新近提携的晚辈?”
    “贫道清虚,人称清虚上人。既是韩公子身边的人,日后规矩还是要懂些。”
    言下之意,自然是认定陆迟只是隨行。
    练气五层的“上人”,修为不见得多高,排场倒是不小,对韩景行殷勤备至,对旁人却是另一副面孔。
    陆迟神色平常,心中却已明了。
    这位清虚上人,想来正是韩景行先前所说,知晓他出身来歷,便言语殷勤之人。
    韩景行轻咳一声,笑道:“道长误会了。这位陆兄,名为陆迟,是我新识的朋友,乃是一名符师。”
    “韩公子原来喜欢与符师往来。”
    清虚道长內心意味深长,话锋一转,又似隨意般说道:
    “巧了,贫道今日亦结识了一位符师道友,其人自幼研习,至今已有些火候,还在坊市一家新开的符铺中担任首席符师。若韩公子日后有求符之需,也不必捨近求远。”
    韩景行正要开口。
    清虚上人却已转身向席间招呼:“柳青道友,这位便是来自韩家的,韩景行韩公子。韩公子素来好交同道,你且过来相见。”
    席间一角,一名练气四层,穿著玄色符袍的青年正低头饮茶。
    听得清虚上人传音,他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面色瞬间僵住。

章节目录

从符师开始修行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肉肉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从符师开始修行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