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防城港出来,五菱宏光像是吃坏了肚子的野驴,一路哼哼唧唧。
    路越来越宽,车越来越多。
    两边的风景从连绵的甘蔗林,变成瞭望不到头的工厂围墙。
    巨大的烟囱冒著白烟,像是在给这片灰濛濛的天空拔火罐。
    “安子,还有五十公里就到广州了!”
    铁柱兴奋得满脸油光,一只手扶著方向盘,一只手在空中比划。
    “广州啊!那可是大城市!听说那里的早茶能吃一天,满街都是穿拖鞋的亿万富翁!”
    许安缩在副驾驶,把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挡住了半张脸。
    他现在慌得一匹。
    怀里那封森伯给的信,像是块烧红的烙铁。
    收信人:林晓芸。
    地址:珠江新城,云森大厦顶层。
    许安虽然没见过世面,但也刷过短视频。
    珠江新城,那是全中国最贵的地方之一,隨便掉块砖头都能砸死三个ceo。
    让他这个连县城超市都不敢独自进去的社恐,去那种地方找一个大集团的董事长?
    这就好比让一只刚出窝的鵪鶉,去闯老鹰的巢穴。
    “铁柱哥,咱能不走高速吗?”
    许安弱弱地问了一句,“听说进城的过路费挺贵的,够咱吃好几顿猪脚饭了。”
    铁柱瞥了一眼导航:“晚了,前面就是虎门大桥,想掉头得下辈子。”
    话音刚落,前面的剎车灯亮成了一片红海。
    车流像是凝固的血栓,死死地堵在了桥面上。
    十分钟过去了,车轮子动了半米。
    半小时过去了,旁边的司机熄了火,下车开始打羽毛球。
    “得,这回省油了。”
    铁柱无奈地拉起手剎,把脚翘到了仪錶盘上。
    正是正午,太阳毒辣。
    水泥路面烤得空气都扭曲了。
    许安的肚子很不爭气地叫了一声,动静大得连隔壁车道都能听见。
    “饿了?”铁柱摸了摸肚子,“俺也饿了,但前面服务区还远著呢。”
    许安没说话。
    他默默地解开安全带,从后座的蛇皮袋里掏出了几个拳头大小的红薯。
    这是临走时,森伯硬塞给他的,说是红树林沙地里长的,甜得像蜜。
    许安推开车门,抱著红薯绕到了车头。
    “安子,你干啥?”铁柱把脑袋探出窗外。
    “做饭。”
    许安熟练地掀开五菱宏光的引擎盖。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这辆神车虽然破,但这发动机的热量绝对是核反应堆级別的。
    许安找了几块乾净的锡纸——这是他在曹县吃烧烤时顺手留下的,把红薯一个个包好。
    然后,他极其精准地把这几个“银色炸弹”塞进了发动机缸盖旁边的缝隙里。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显然不是第一次干了。
    “盖上,闷二十分钟。”
    许安拍了拍手,重新坐回车里,“这叫高温慢烤,比烤箱出来的还香。”
    直播间里,两百多万人看得目瞪口呆。
    【id 汽修专业户】:臥槽!这操作……有点东西啊!利用发动机余热,这属於能源回收利用了!
    【id 广东车主】:这就是我在虎门大桥堵了三个小时的原因吗?因为有人在前面烤红薯?
    【id 社恐患者】:学会了,下次堵车我也这么干,还能顺便把社交距离给拉开。
    二十分钟后。
    一股浓郁的、霸道的、带著焦糖气息的香味,顺著五菱宏光的前格柵飘了出来。
    这味道在充满了尾气和焦躁情绪的高速公路上,简直就是生化武器。
    左边那辆保时捷的车窗降了下来。
    驾驶位上是个戴著墨镜的时髦女郎,本来正在补妆,闻到味儿手一抖,口红画到了腮帮子上。
    右边那辆拉著快递的大货车,司机探出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咕嚕。”
    不知道是谁先咽的口水。
    许安看准火候,下车,掀盖。
    虽然戴著棉手套,但那热气还是熏得他眯起了眼。
    他用火钳夹出一个红薯,轻轻一掰。
    金黄色的薯肉露了出来,软糯流油,那股甜香味瞬间爆炸,方圆十米內都能闻到。
    “那个……”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许安嚇得手一抖,差点把红薯扔地上。
    转头一看,是后车的一个小男孩,大约五六岁,扒著车窗,眼泪汪汪地看著他。
    或者说,看著他手里的红薯。
    小男孩旁边,坐著个一脸愁容的年轻妈妈,手里拿著个空奶瓶,显然是被堵车搞得弹尽粮绝了。
    许安最受不了这个。
    他这人,怕领导,怕老板,怕人多,唯独不怕这种看著可怜巴巴的小眼神。
    他嘆了口气。
    也不说话,拿著那个掰开的红薯,走了过去。
    “刚烤的,小心烫。”
    许安把红薯递过去,眼神清澈得像只无害的兔子,“皮洗过了,但我这手套有点脏,你剥著吃。”
    年轻妈妈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不不,这怎么好意思,我付钱……”
    “不要钱。”
    许安往后退了一步,像是怕沾上什么因果,“这红薯是別人送俺的,俺这也是借花献佛。”
    说完,他扭头就跑回了自己的车里。
    车门刚关上,又有人敲窗户。
    是左边那个保时捷女郎。
    她摘了墨镜,手里拿著两张红色的百元大钞,在窗外晃了晃。
    “小哥哥,把你那剩下的几个红薯都卖给我吧,我快饿晕了。”
    许安看著那两张钱。
    那是两百块。
    够在许家村买一车红薯了。
    但他摇了摇头,没开车窗。
    他把剩下的三个红薯拿出来,隔著窗户指了指那个大货车司机,又指了指前面的一辆麵包车。
    然后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
    “不卖。”
    许安的声音很小,但在嘈杂的桥面上却很清晰。
    “这东西不值钱,卖给你就是坑人。”
    “你要是真饿了,那个给你。”
    他递出去一个最小的。
    然后拿著剩下的两个,像是个做贼的特务一样,溜到了大货车旁边,直接扔进了驾驶室,转头就跑。
    等他气喘吁吁地跑回车上,脸红得像猴屁股。
    “安子,你傻啊!”
    铁柱恨铁不成钢地拍著大腿,“那可是两百块!那女的一看就是富婆,说不定还能加个微信,以后不想努力了……”
    许安抱著属於自己的那半个红薯,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铁柱哥,那钱俺不敢要。”
    许安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森伯给俺这红薯的时候也没要钱。”
    “再说了,那大货车司机跑长途不容易,吃了俺的红薯,没准就不打瞌睡了,这叫积德。”
    直播间里,弹幕刷得飞起。
    【id 深圳打工仔】:这就是安子。哪怕到了大城市门口,他还是那个把人心看得比钱重的傻小子。
    【id 农业部】:这才是最好的农產品推广!看得我都想买红薯了!
    车流终於动了。
    五菱宏光混在豪车和货车中间,像只灰扑扑的土拨鼠,钻进了广州的地界。
    天色暗了下来。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片璀璨得让人窒息的灯光海出现了。
    那就是广州。
    无数的高楼大厦像是钢铁森林,密密麻麻地插在地上,闪烁的霓虹灯把天空都染成了紫红色。
    尤其是那座像细腰美女一样的高塔,浑身发光,傲慢地俯视著眾生。
    许安扒著车窗,看得眼晕。
    “这楼……咋修这么高?”
    许安咽了口唾沫,“住上面的人不晕吗?这要是有个急事儿下楼,电梯不得等半小时?”
    “那叫cbd!是成功人士待的地方!”
    铁柱一脸嚮往,“安子,那云森集团就在那底下,咱明天就去!”
    “不去。”
    许安缩回座位,把军大衣裹紧了点,“今晚先找个睡觉的地方。”
    “去哪?订酒店?”
    “太贵。”
    许安拿出手机,翻著之前网友给的攻略。
    “去那个叫……棠下?还是石牌桥的地方?”
    “听说那里是『城中村』,房租便宜,猪脚饭管饱。”
    一个小时后。
    五菱宏光拐进了一条狭窄得让人窒息的小巷子。
    这里的路,窄得两辆电动车交匯都得收肚子。
    两边的楼房高得嚇人,而且贴得极近。
    站在楼底下往上看,只能看见一条细细的缝,那就是天空。
    甚至有些楼层的窗户,伸手就能摸到对面人家的防盗网。
    这就是传说中的“握手楼”。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复杂的味道:潮湿的霉味、廉价洗髮水的香味、炒河粉的油烟味,还有下水道的反味。
    但这味道,让许安感到莫名的安心。
    这比那个高高在上的cbd真实多了。
    “到了,就这。”
    许安指了指前面一家掛著“住宿30元”灯箱的小旅馆。
    铁柱把车停在路边的垃圾桶旁,一脸嫌弃:“安子,这地儿也太破了吧?连个停车位都没有。”
    “破点好。”
    许安背著那个装著半个家当的帆布包,跳下车。
    周围全是行色匆匆的年轻人。
    他们有的穿著外卖服,有的提著公文包,有的拖著巨大的行李箱。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但眼睛里都藏著一种叫做“欲望”的光。
    这里是广州的胃。
    消化著无数年轻人的梦想,也反芻著无数人的心酸。
    许安站在巷口,看著头顶那一线天,突然觉得自己和森伯、和阿强叔,其实没什么两样。
    都是这大时代里,一颗想要找个缝隙扎根的种子。
    “老板,有房吗?”
    许安走进那家灯光昏暗的小旅馆。
    前台是个穿著睡衣、卷著髮捲的大妈,正磕著瓜子看电视剧。
    “有,单间五十,双人八十,空调坏了减十块。”
    大妈头也不抬,吐出一块瓜子皮,“身份证。”
    许安递过去身份证,顺便把直播手机稍微往下压了压,不想拍到別人的隱私。
    大妈扫了一眼身份证,又抬头看了看许安那身军大衣。
    突然,她的眼神定住了。
    “哎呀!你是那个……那个安子?”
    大妈猛地站起来,嗓门大得像个铜锣,“老头子!快出来!那个在网上送信的傻孩子来了!”
    许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大妈一把抓住了手。
    那热情劲儿,比刚才那红薯还烫手。
    “乖乖,可算见到活人了!”
    大妈眼里闪著光,“我昨晚看你直播哭了一宿!林大海那老兵太不容易了!”
    “这房费大妈不收了!以后你在广州这几天,就住大妈这!”
    “想吃啥跟大妈说,楼下那个卖牛杂的是我侄子,管饱!”
    许安僵在原地,脸又红到了脖子根。
    他想抽手,又不敢用力。
    直播间里,一片欢腾。
    【id 广州包租婆】:哈哈哈哈!安子这运气,刚进新手村就遇到了满级npc!
    【id 漂在广州】:看到这一幕突然想哭,当年我刚来广州住城中村的时候,房东阿姨也给我送过一碗汤。
    【id 云森集团-前台】:安子哥!別住城中村了!林总说了,只要你来,五星级套房隨便挑!
    许安没看弹幕。
    他只是笨拙地给大妈鞠了个躬。
    “谢谢大妈……那个,房费还是要给的。”
    “这是规矩。”
    他把一张皱巴巴的一百块放在柜檯上,然后拉著铁柱,像是逃难一样衝上了楼梯。
    进了房间。
    只有一张床,一把电风扇,窗户外面就是隔壁楼的墙壁。
    但许安长舒了一口气。
    他把森伯给的那封信拿出来,放在枕头底下。
    隔壁房间传来了小情侣吵架的声音,楼下是大排档划拳的声音,远处隱约还能听见地铁的轰鸣。
    这就是广州。
    吵闹,拥挤,粗糙。
    但充满了活著的热气。
    “铁柱哥,睡觉。”
    许安把军大衣盖在身上,闭上眼。
    “明天……咱去会会那个云森集团。”
    “看看到底是这城中村的烟火气烫手,还是那cbd的冷气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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