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著,车头灯的光柱突然扫到了路边的一个牌子:【珍珠湾红树林保护区(非游览区)】。
    牌子旁边,停著一辆锈跡斑斑的三轮车,车斗里堆满了装海鲜用的泡沫箱子。
    一个穿著黑色雨衣、戴著头灯的人影,正蹲在路边的泥地里,手里拿著个长夹子,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吱嘎——”
    铁柱一脚剎车,五菱宏光在距离那人两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许安的心跳瞬间飆升到了一百八。大半夜,海边,雨衣怪人,这要素太齐全了。
    “谁?”雨衣人猛地站起来,头灯那道刺眼的光束直接打在了挡风玻璃上,晃得许安下意识地抬手遮眼。
    “別照!俺们是好人!”铁柱大嗓门一吼,推门就跳了下去,“这是许家村的安子!来找『沉默的森林』!”
    雨衣人愣了一下,关掉了头灯,露出一张被海风吹得黝黑、满是皱纹的脸。是个老头,鬍子拉碴,却戴著一副用胶布缠著腿的金丝边眼镜,看著有点不伦不类。
    “安子?”老头的声音很低,像是喉咙里卡著一口老痰,“这么快就到了?”
    他也不客气,把手里的长夹子往三轮车上一扔,夹子上还夹著一个还在扭动的、粉红色的长条状软体动物。
    许安刚下车,借著车灯一看那东西,头皮瞬间炸了。
    “那……那是啥?蛇?”许安的声音都在抖。
    老头咧嘴一笑,露出满口被烟燻黄的牙齿:“城里娃娃没见过世面,这是沙虫,海里的『冬虫夏草』,也是这红树林的清洁工。”
    说著,老头把沾满泥巴的手在雨衣上隨便擦了擦,向许安伸了过来。
    “我就是『沉默的森林』,大號叫森伯。当年在你们许家村插队,住在东头的牛棚边上,你爷爷没少接济我红薯干。”
    许安看著那只手,虽然心里对那个还在扭动的沙虫有阴影,但一听到爷爷,身体本能地站直了,双手伸过去握住。
    “森伯好!俺替爷爷给您问好!”
    森伯的手很糙,像是老树皮,还带著一股浓浓的海腥味和泥土味。
    握住的一瞬间,许安感觉到老头的手在微微颤抖。
    “走,去我屋里坐坐。这里风大,別把这小身板吹跑了。”
    森伯转身骑上三轮车,示意铁柱把车停在路边,领著两人往红树林深处的一条木栈道走去。
    栈道很窄,两边全是密密麻麻的气生根,像是无数只手从淤泥里伸出来。
    脚下的木板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偶尔还能听见水鸟被惊醒后的扑棱声。
    走了约莫五分钟,前面豁然开朗。
    在两棵巨大的红树中间,架著一个由货柜改造的小屋子。屋顶上装了太阳能板,门口掛著一盏昏黄的马灯,还有一只禿了毛的大黄狗,趴在门口懒洋洋地摇了尾巴。
    “寒舍,別嫌弃。”森伯推开门。
    屋里很乱,堆满了各种测量水质的仪器、標本瓶,还有厚厚的一摞手写笔记。
    墙上掛著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是一群年轻人在许家村那棵大槐树下的合影,每个人胸前都別著一朵大红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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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安一眼就在照片里认出了年轻时的森伯,那时候他白白净净,戴著眼镜,斯文得像个书生,和现在这个“野人”判若两人。
    “坐,隨便坐。”森伯从角落里拖出两个塑料方凳,又转身去倒水。
    “森伯,您在私信里说……有封信?”许安没敢坐实,半个屁股悬空,这是社恐在陌生环境的自我保护姿势。
    森伯倒水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放下水壶,从床底下拉出一个也是铁皮做的饼乾盒子——和许安怀里那个爷爷留下的盒子几乎一模一样。
    “这封信,我写了四十年了。”
    森伯打开盒子,拿出一封信。信封不是现在的標准信封,而是那种八十年代的老式牛皮纸信封,上面贴著一张8分钱的邮票,邮戳都没盖。
    收信人地址写著:【广州市东山区梅花村xx號】。
    收信人:【林晓芸】。
    “她是当年和我一起下乡的,就在你们隔壁的柳湾村。”森伯摸著那个信封,眼神变得有些迷离,“那时候我们约好了,回城后一起考大学,一起分到广州。”
    “后来呢?”铁柱忍不住插嘴,这憨货最听不得这种半截话。
    森伯苦笑了一声,指了指窗外那片黑压压的红树林。
    “后来,回城名额只有一个。我把它让给了晓芸,骗她说我想留在村里搞文学创作。”
    “她信了,哭著走了。其实我是因为成分不好,走不了。”
    “再后来,我辗转回了城,却觉得自己这副落魄样子配不上她了。听说她考上了中山大学,后来又下海经商,成了大老板。我就一路往南跑,跑到了这没人的红树林,当了个守林人。”
    许安听得心里发堵。
    那个年代的爱情,总是带著一股子让人喘不过气的笨拙和牺牲。
    “这信里……写的啥?”许安小声问。
    “也没啥。”森伯把信递给许安,“就是一张我也没寄出去的录取通知书。那是78年恢復高考时我考上的,但我把它撕了,没去报到。”
    “我想告诉她,我当年没骗她,我真的能考上。我不是烂泥,我也曾是金子。”
    许安接过信,觉得手上沉甸甸的。
    这哪里是一封信,这是一个人一辈子的尊严。
    直播间里,弹幕已经哭成了一片。
    【id 广州老广】:东山区梅花村……那可是当年广州的“大院区”啊!这林晓芸现在绝对是个大人物。
    【id 纯爱战士】:为了让爱人回城,把自己的一辈子都搭进去了,还在海边守了一辈子鸟,这老头太绝了!
    【id 许家村二叔】:森哥!是你吗森哥!我是二柱子啊!你当年教我写的那个“忍”字,我现在还掛在墙上呢!
    森伯似乎不想在这个沉重的话题上多聊。他突然站起身,从旁边的柜子里端出一个不锈钢盆。
    “来来来,大老远来了,没啥好招待的。刚才抓的沙虫,正好做了点『土笋冻』,这可是大补!”
    许安一看那盆里半透明的、像果冻一样的东西,里面还裹著一条条白色的虫子,整个人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
    “那个……森伯,俺不饿,真不饿……”许安拼命摆手,脸色煞白。
    “必须吃!不吃就是看不起我这个老知青!”森伯把盆往许安面前一推,那股子热情劲儿,跟当年强行给知青塞红薯乾的许安爷爷一模一样。
    许安看著森伯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睛,又看了看那盆恐怖的美食。
    社恐法则第一条:与其拒绝別人引发尷尬,不如牺牲自己当场去世。
    “我……我吃。”
    许安视死如归地拿起勺子,挖了一大块,闭上眼,塞进嘴里。
    预想中的腥臭味没有出现,反而是满口的鲜甜和脆嫩,还有一种特有的蒜醋汁的香味。
    许安猛地睁开眼:“咦?好……好吃?”
    森伯哈哈大笑,拍著大腿:“这就对了!这人啊,跟这土笋冻一样,看著嚇人,其实心里头鲜著呢!”
    “安子,这封信你帮我带去广州。”
    森伯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大海。
    “听说她在广州开了家很大的公司,好像叫什么『云森集团』。你不用一定要见到她本人,把信放到前台就行。”
    “告诉她,那个叫李森的书呆子,这辈子过得挺好。这片红树林,比广州的高楼大厦还气派。”
    此时,直播间里突然飘过一条加粗的金色弹幕。
    【id 云森集团-总裁办】:爷爷!別关直播!我是晓芸奶奶的孙女!奶奶在看直播,她已经在哭了!她说那是她这辈子最好吃的土笋冻!
    许安还没来得及看弹幕,就被森伯的大笑声打断了。
    “行了!快走吧!趁著潮水还没涨上来。”森伯挥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我还得去巡林子,刚才好像听见有偷猎的动静。”
    许安抱著那封信,站起身,郑重地给森伯鞠了个躬。
    “森伯,您放心。信在,人在。”
    离开的时候,许安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货柜小屋孤零零地立在海边,像是一座只有一个人知道的灯塔。
    森伯提著马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那片黑色的红树林,背影却挺得笔直,像是一棵扎根在淤泥里、却拼命向著天空生长的红树。
    回车上的路上,铁柱一边回味著土笋冻的味道一边问:“安子,那老头图啥啊?明明能考大学当大官,非要在这餵蚊子?”
    许安把那封信小心翼翼地放进铁盒子里,和阿强叔的那张卡放在一起。
    “图心安吧。”
    许安看著窗外飞快后退的树影,轻声说道。
    “有些人,把面子穿在身上;有些人,把面子长在骨头里。”
    “铁柱哥,导航去广州。”
    “咱去看看那个『云森集团』,到底有没有这片林子大。”
    五菱宏光再次启动,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像是要在这夜色里画出一个惊嘆號,朝著那个繁华得让人眩晕的南方都市奔去。
    而在他们身后,那片沉默的红树林里,突然惊起了一群白鷺,在月光下盘旋,发出了一声声清脆的鸣叫,像是在为远行的人送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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