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衔兰的声音几乎是颤抖的。
    风声、鸟鸣、蝉叫,乃至远处竹林簌簌响动,一切声音都隱匿在幽黑夜色中,仿佛寥寥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莫要说醉话。”弈尘垂下眼。
    闻言,楚衔兰神情呆呆愣愣的,保持著拽著不松的动作,喉咙咽了咽唾沫,隔了许久,才道:“师尊……”
    师尊转了身,楚衔兰望著他的背影,手还揪著,不得已跟上走了几步。
    弈尘从来都知道,自己提出任何要求,楚衔兰都反抗不了。只要他开口,顺势而为得到一段关係,其实很轻鬆。
    轻轻招手,少年便会主动贴近过来。就算做出过分之举,也从来不记仇。楚衔兰像一只温顺的,永远信赖主人的幼犬,谨记不敢违抗的习惯,容许自己肆意妄为,做任何事。
    偏偏弈尘不想要一厢情愿。
    所求种种,不过心甘情愿。
    重重矛盾压在心底,遮云蔽日,难以消解。可他不要楚衔兰出於逼迫与恐惧妥协,所以放弃掌控主动权,把决断的资格交给对方。
    弈尘原本已经认了。谎言也好,后悔也罢,只要楚衔兰高兴,怎么样都好。
    但现在,楚衔兰却能凭藉醉意说出这一番话。
    惊讶之余,弈尘心绪几经变化,最后竟然平白涌起一阵气恼。
    这是在他身上极其少见的情绪。
    “师尊!”
    走了几步,楚衔兰现在又不愿意走了,后脚发力,卯足劲把人往后扯,如同蛮牛耍赖。
    弈尘绷著脸回身,眼神沉、黑而浑浊,仿佛压抑许久的风雨终於快要压不住,他沉声,“这次又是什么原因?”
    楚衔兰怔愣。
    “……因为我没有伸手拉你,还是因为玉佩丟失?让你误以为自己会被丟弃?这些事……只要你想要的,为师都能答应,也不会再次丟下你。”
    “楚离,”弈尘话音稍稍顿,无可奈何似的按了按眉心,“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
    弈尘心中的恼縈绕不散。
    恼他以假乱真,独留自己讳莫如深。
    明明是你率先搅乱一池死水,可到头来,又偏要说自己一清二白。
    少年可以时梦时醒,昏昏沉沉,但他並不能如此感情用事,在浑浊中过日。
    醉酒时重提往事,口口声声让他教会情爱,等明日酒醒以后呢,醉意消失理智回笼,会不会再次后悔,找几个藉口,说这些不是自己想要的……继续把今夜的一切都当作胡话拋诸脑后?
    弈尘要怎么才能確认,此刻的真心不会转瞬即逝,换一个笑话。
    “我並没有觉得不满……”楚衔兰皱眉,张了张嘴说道。
    他有什么不满意?
    缠命蛊解除,师徒契也还在,解决难关后暂时躲避了外界的追杀,就这样潜心修炼努力提升自己,永远陪在师尊身边,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
    真的吗?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他只觉得师尊的每个字都好像细小的刺,扎在他身上。明明扎的是他,可受伤流血的却不是自己,而是师尊。
    楚衔兰看见弈尘眼中一闪而过的脆弱悲凉,觉得……
    不满意。
    为什么?他思忖著。
    虽然楚衔兰的脑子才刚被灵尿泡过,但他还是认真回忆了一下,有时候,长期的依赖让他根本无法分辨对师尊的情感,潜意识任由它们存在著,不去想,不问,不面对。
    因为他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可他清楚地知道,从小到大,没有一件事让像现在这样……不满意。
    突然,楚衔兰像是突然打通奇经八脉,做出了一个这辈子都想不到的怪异动作。
    他胆大地抓住弈尘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重重按下去,维持著这个姿势说道:“我从很小,很小,比去太乙宗还要更早,就是还只有这么高的时候……”
    楚衔兰用另一只空余的手比划了一下,不到自己腰的位置,然后抬起眼睛来。
    “——就在看著您。”
    这双眼眸如星辰般乾净,其中又像亮著一团火,弈尘不由得停住呼吸。
    在进入太乙宗之前,楚衔兰就见过自己?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件事。
    手心里,震颤逐渐振聋发聵。
    那是皮肉之下,少年人跳动的真心。
    “他们都说,修仙者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是神仙,您是凡尘降仙,那四捨五入,也是……神明。当时我住在赌坊后院,天黑之后,杂物间就黑漆漆的,又湿又冷又挤,什么都看不见。那种偏僻之地没有人修仙,也接触不到外面的世界。我以为我一辈子都会在那里,或者根本没有什么一辈子,毕竟,像我那样的小孩,活不过几年也很正常。”
    “光是与我相熟的小孩,就死掉了好几个……不过还好,我那时候个头小,吃得不多,还挺能活的。”
    弈尘指尖一颤,心头不受控制紧缩。
    关於徒弟住在赌坊摸爬打滚的日子,他所了解的,只有对方主动提到的一些,並不算详细。因为少年提及过去,大多都是隨意带过,说当时年纪尚幼,记不清了。
    明明就全都记得。
    “但是那次,自从远远遇到您之后,运气就变得很好很好啊。”楚衔兰永远都忘不掉那一幕,铭记著飞过天幕的那道如霜似雪的背影。
    世人仰慕神明光华万丈,哪怕只得到一丝余光,也欢欣若狂。
    楚衔兰依旧醉醺醺的,但是分享这件事,语气也变得有点得意惊喜起来,说起这个又说起那个,眼睛漂亮得如天晴碧空。
    望著这双眼睛,弈尘感到某种与世隔绝的安静。
    他或许在这对弯弯的眉眼里,望见了湛蓝如洗的汪洋。
    “一个隨处可见的普通小乞丐,不仅拥有灵根,能够修炼,还被送进了太乙宗……所以,一定是因为那次被神仙眷顾,命运才会就此改变。师尊,对不对?”
    弈尘说:“不对。”
    “命途所赠皆是应得之物,你本就值得拥有,与任何人事物都无关。你最珍贵,从来不是隨处可见的普通小乞丐。”
    弈尘反握住楚衔兰带著他感受心跳的那只手。
    “而我,也亦非神仙。”
    楚衔兰听完,晕晕乎乎地想——也好,不是神仙,那就不算褻瀆。
    不算……
    不算。
    不算!
    这里没有神仙,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楚衔兰忽然主动抬起身体,闭上眼睛,睫毛阵阵轻颤,阴影落在眼睛下方,像雀鸟的羽翼,从耳根泛起的浅红蔓延到眼下,再到唇间。
    什么也不去想了。
    动作先於大脑,双唇相贴的瞬间,献祭般的,將自己所有的热度都慷慨渡给了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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