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宇文昭仪勉强抬起手,想够他的袖子:“这是……咱们得孩子。”
    声音有些哑。
    李渊嘆了口气:“爱妃,你……”
    宇文昭仪笑了一下,声音细若蚊蝇,打断了李渊后面的话:"妾身答应过陛下的……三件小毛衣……织完了……"
    "嗯,织完了。"李渊把她的手捂在自己的手心里,"你现在什么都別想,睡吧。"
    "陛下……看看孩子们……"
    李渊低头,看向那三个襁褓。
    產婆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太上皇,三位小殿下可都健康著呢。大姑娘四斤六两,二姑娘四斤二两,小皇子三斤九两。三胞胎能有这个分量,已经是万幸了。"
    "嗯。"李渊点了点头,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大女儿的脸颊。
    小傢伙的皮肤软得像豆腐,被碰了一下,嘴巴歪了歪,继续睡。
    又碰了碰二女儿。
    二女儿正哭著,被他一碰,居然停了,也就这一瞬,扭过头继续嚎。
    最后碰了碰小儿子。
    小儿子被碰了一下,啊呜一声,一口咬住了他的指尖。
    没牙。
    软软的牙床含著他的指头,吧唧吧唧地吸了两下。
    李渊的手指僵在那里,低头看著那个咬著自己手指的小东西。
    那张皱巴巴的、红通通的、丑得没法看的小脸上,写满了初生婴儿特有的浑然不知。
    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
    不知道自己生在了什么样的时代。
    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复杂、多危险、多精彩。
    他只知道——
    有个温暖的手指在嘴边,所以要咬住。
    因为这是本能。
    是生命最原始的本能。
    李渊的鼻子忽然酸了。
    站在那里,看著三个刚出生的孩子,看著躺在床上虚弱微笑的宇文昭仪,看著这间瀰漫著血腥味和药草味的房间——
    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从心底深处翻涌上来。
    那些皇子皇女,叫他皇爷爷,叫他父皇——可他心里清楚,那是另一个人的孩子,他是借著別人的身体,演著別人的角色。
    他把丽质当孙女疼,把承乾当太子教,把大安宫的孩子们当成了自己的学生。
    手指还被小儿子咬著,没有抽回来,就那么站著,低著头,看著那三个小小的襁褓。
    嘴唇在动。
    很轻。
    很轻。
    "我也有孩子了……"
    “真丑啊……”
    “可这是我的孩子……”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但张宝林听到了。
    小扣子也听到了。
    站在门口的李世民,也听到了。
    李世民一愣,觉得这句话有点奇怪。
    看著李渊的表情,那种混合著震动、欢喜、难以置信、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的表情。
    忽然觉得,也许有些事情,他永远不会懂,也不需要懂。
    "恭喜阿耶。"
    李世民轻声说了一句。
    李渊没回应。
    视线还停留在那三个孩子身上。
    过了好久。
    好久好久。
    才缓缓直起腰,把手指从小儿子的嘴里轻轻抽出来。
    小儿子不满地哼唧了一声,嘴巴空咬了两下,然后也睡了。
    三个全睡了。
    安安静静的。
    李渊转过身,忽然笑了。
    "愣著干什么?"
    走到李世民面前,看了一眼他怀里的李治。
    小傢伙在棉被里睡得正香,口水流了一下巴。
    "抱著你儿子回去吧,別在这儿杵著了。观音婢要是知道你把稚奴抱出来吹了一路秋风,非跟你急不可。"
    李世民回过神来,乾笑了一声。
    "儿臣这就回去。"
    "对了阿耶……三个孩子,取名字了吗?"
    李渊想了想。
    "还没。"
    "那——"
    "不急。"
    李渊摆了摆手。
    "让他们先活著。”
    “名字,慢慢想。"
    李世民点了点头,没再多问,抱著李治转身走了。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李渊又走回了床边,搬了把椅子,坐在了宇文昭仪的床头,一手握著宇文昭仪的手,目光落在旁边那三个小小的襁褓上。
    夜深了。
    大安宫安静了下来。
    学院的孩子们早就回了宿舍,今晚没有人敢大声喧譁,所有人都知道宇文娘娘生了,都在等著明天的好消息。
    三层小楼的二楼,灯还亮著。
    宇文昭仪已经沉沉睡去了,產婆说她失了不少血,需要好好休养,至少半个月不能下床。
    三个孩子被安置在床边的小榻上,裹得严严实实的。
    两个女儿睡得很安稳。
    小儿子不太老实,时不时哼唧两声,小脚丫在襁褓里蹬来蹬去。
    李渊坐在椅子上,没有离开,一直坐著。
    小扣子进来换了两次灯油,给他披了一件外袍,又端了碗热粥进来。
    "陛下,您吃点东西吧。从下午到现在,您什么都没吃。"
    "放著。"
    "陛下——"
    "朕说放著。"
    小扣子嘆了口气,把粥放在了桌上,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三胞胎出生后的第三天。
    大安宫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怎么个不一样法呢?
    热闹。
    前所未有的热闹。
    三个婴儿,三种哭法。
    大女儿最安静,一天也哭不了几回,饿了哼唧两声,吃饱了就睡,省心得像个假娃娃。
    二女儿最炸裂,嗓门大得离谱,一哭起来整个二楼都在震。半夜三更嚎一嗓子,能把三层小楼上上下下所有人都惊醒。
    小儿子最折腾,不哭,但不老实,襁褓裹了八百遍,能踢开八百零一遍。
    奶娘刚把他放下,一转身的功夫,这小子就不知道怎么蠕动了半尺远,差点从小榻上滚下去。
    太医们原本是为宇文昭仪的生產临时调来的。
    三个太医,都是太医署的老资格,医术精湛,经验丰富。
    现在宇文昭仪生完了,產后恢復有產婆和奶娘照看,太医们的主要任务就变成了每天例行请脉、开药方、调理身体。
    工作量骤降。
    閒下来的太医,就有了时间东张西望。
    这天上午,领头的老太医张奉御给宇文昭仪请完脉,从二楼下来,在院子里溜达了一圈。
    正巧看到一群孩子在操场上跑圈。
    秋天了,早晚凉,有几个孩子鼻头红红的,时不时吸溜两下鼻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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