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寂没说下去,但意思所有人都懂了。
    有几个孩子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谁家没有那么一两个不太对劲的亲戚?
    以前大家觉得那是命不好,是风水不行,是祖上冒犯了什么神灵。
    现在一想……
    后脊樑一阵发凉。
    封德彝全程没说话。
    一直到裴寂和萧瑀都讲完了,他才慢悠悠地站起来。
    "老夫不讲故事,也不算数。"
    "老夫就问你们一个问题。"
    他笑眯眯地看著底下的孩子们。
    "將来你们成了家,你们最希望自己的孩子是什么样的?"
    "聪明的!"程处默第一个喊。
    "健康的!"秦怀玉跟上。
    "长得好看的!"一个不知道谁喊的,引来一阵鬨笑。
    "好。聪明、健康、好看。"
    封德彝点了点头。
    "那老夫再问你们——如果你们娶了自己的表妹,或者嫁了自己的堂哥。"
    "你们敢不敢拍著胸脯说,我的孩子一定是聪明的、健康的、好看的?"
    正堂里一片沉默。
    没人敢拍这个胸脯。
    刚才那些故事和数字,已经把所有人的侥倖心理砸了个粉碎。
    "不敢。"封德彝自问自答,笑容收了起来。
    "你们不敢,那就对了。"
    "因为这不是你们能决定的。这是血脉决定的。血脉太近,就像一口井反覆打水,早晚有一天会干。"
    "你们的孩子不是赌注,不能拿来碰运气。"
    "明白了吗?"
    "明白了!"
    底下齐声回答。
    虽然声音里还带著几分孩子气的稚嫩,但態度是认真的。
    四大恶人各自回了座位。
    李渊重新站了起来。
    走到桌子前面,背著手,目光从左到右,缓缓扫过每一个孩子的脸。
    "今天这堂课,朕不指望你们全听懂。"
    "你们有些人年纪还小,可能觉得这离自己很远。"
    "但朕希望你们记住一件事——"
    "血脉太近的人,不能成婚。"
    "表兄妹不行,堂兄妹不行,五服之內的亲族,统统不行。"
    "这不是朕心血来潮定的规矩。这是三百多家世族用他们断掉的香火、用他们夭折的孩子、用他们一辈子受苦的痴傻儿换来的教训。"
    "朕今天把这个规矩定下来——"
    李渊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从今以后,凡是大安宫出去的孩子,不论男女,不论嫡庶,不论將来当了多大的官、封了多大的爵——"
    "不许近亲成婚!"
    "这是朕的命令。也是大安宫的铁律。"
    "谁敢违背,朕就算死了之后也会从棺材里爬出来,嚇死他!"
    最后那句话,把底下几个胆子小的孩子嚇得一缩脖子。
    更多的孩子,是认认真真地听进去了。
    "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
    二十多个嗓子齐声喊出来,震得正堂的房梁都嗡嗡响。
    "好。"
    李渊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朕再问一遍——以后你们找媳妇、找夫婿,第一条规矩是什么?"
    "不近亲成婚!"
    "嗓门大点!"
    "不!近!亲!成!婚!"
    "记住了?"
    "记住了!!!"
    李渊露出了笑容,转头看了看旁边的四大恶人。
    封德彝笑眯眯地鼓了两下掌:"太上皇英明。"
    "少拍马屁。"李渊白了他一眼,重新看向孩子们。
    "最后一件事。"
    "今天这堂课的內容,你们回去之后——"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忽然变得郑重。
    "告诉你们的爹娘。"
    "告诉你们的兄弟姐妹。"
    "告诉你们身边每一个准备议亲的人。"
    "让他们知道,表亲成婚不是亲上加亲,是要命。"
    "你们今天在这个正堂里学到的东西,不是只为了你们自己。是为了你们將来的孩子,你们孩子的孩子,是为了大唐千千万万还蒙在鼓里的百姓。"
    "朕一个人的嗓门再大,也喊不遍全天下。"
    "但你们二十多个人,將来分散到大唐各处,每个人再告诉二十个人,二十个人再告诉二十个人——"
    "用不了几年,全天下就都知道了。"
    李渊看著这群孩子们的眼睛。
    每一双眼睛里,都有一颗种子。
    今天种下去的种子。
    也许要很多年才能发芽。
    但总有一天会发芽的。
    "行了。"
    李渊拍了拍手。
    "下课!"
    "去操场跑两圈消消食!"
    孩子们轰地一声散了。
    "太上皇——"程处默跑了两步又折回来,"那我回去跟我爹说不让二姑家的表妹嫁给堂哥,我爹要是不听怎么办?"
    "不听?"李渊眯起眼,"你跟你爹说,是朕说的,他要是不听,让他来找朕,朕亲自跟他讲。"
    "好嘞!"程处默乐顛顛地跑了。
    李渊摇了摇头。
    "这小子,倒是个行动派。"
    萧瑀走到李渊旁边,低声道:"太上皇,您觉得……这些孩子真能记住?"
    "记不记住不重要。"
    李渊看著窗外那群追逐打闹的身影。
    "重要的是,今天这颗种子种下去了。"
    "等他们长大了,到了议亲的年纪,不管记不记得今天的课,他们心里都会有个声音告诉他们——表亲不行。"
    "这就够了。"
    王珪在旁边补了一句:"太上皇,臣以为,光靠口头传诵恐怕不够。这份【同脉通婚之祸患考】,是否要抄录多份,送往各州府?"
    李渊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
    "这事……跟咱关係不大了,二郎那边会做的,咱是大安宫,不是太极宫。"
    说完,拿起桌上那张画满圆圈和线条的白纸,卷了起来。
    "走吧,朕的先生们。"
    "今天辛苦了。"
    "回头朕让后厨燉只鸡,算是谢你们的束脩。"
    "太上皇客气了。"裴寂笑著拱手,"能给这些孩子上一堂课,老臣比吃鸡高兴。"
    "少废话,鸡也得吃,吃完陪朕摸两把麻將……"
    "……是是是。"
    四大恶人鱼贯而出。
    走到门口的时候,封德彝忽然又停了一下。
    "太上皇。"
    "怎么了?"
    "刚才长孙冲那孩子,全程一句话没说。"
    李渊点了点头:"朕知道。"
    "但他听得最认真。"
    "朕也知道。"
    封德彝笑了笑。
    "这孩子,將来不得了。"
    "行了。"李渊摆了摆手,"別在这儿给朕相面了。走走走,吃鸡去,好久没打麻將了,这手,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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