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银俗物,宋溪不收。
    书画古玩,对方眼界极高。
    再送男宠?那便是嫌命长了。
    正焦头烂额间,方逢时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宴席上的一桩事。
    那件事还是他提起来的。
    宋溪有一位在绍兴府做通判的老乡,姓陈名济之。
    他打听过,此人学问不错,为官也清廉,只是性子太直,不会转弯,这才在绍兴府待了六年,考绩都是『中平』。
    若无意外,升迁无望跑不了,眼下已经蹉跎不少岁月。
    方逢时当时只是隨口一提,此刻回想起来,却如醍醐灌顶。
    他身为浙江布政使,主管一省民政、財政、考核,绍兴府正在其辖下。
    那位陈通判的考绩,可不就握在他手里?
    送宋溪金银,宋溪不要;送陈济之一场公道,宋溪还能推辞不成?他记得宋溪对对方评价不错,此番人情,不会出错。
    次日一早,方逢时便唤来了执掌官吏考核的经歷司官员。
    “绍兴府通判陈济之,此人如何?”
    经歷司的官员一愣,连忙翻出履歷档案,斟酌道:“回方大人,陈通判在任六年,清正廉洁,断案公允,修水利、平诉讼,皆有实绩。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他与同僚不睦,每每议事,常与人爭执,几次上书言事,言语也过於直切。故而考绩虽无大过,却也只是『中平』。”
    方逢时抚须沉吟。
    为官者,过於圆滑则近滑吏,过於刚直则易折。
    陈济之显然是后者,偏偏这世道,刚直之人最不吃香。
    他若直接越级提拔,未免太过显眼,反而落人口实,对陈济之也未必是好事。
    但若只是给个“中上”的考绩,又显得诚意不足。
    思忖片刻,他有了计较。
    “绍兴府同知一职,如今空缺,可有人举荐?”
    经歷司官员会意,低声道:“按例,当由吏部銓选,或由本司保举。大人若有属意之人……”
    “陈济之在绍兴六年,熟悉民情政务,升任同知,合乎情理。你且擬一道公文,就说今年绍兴水患,陈通判督修堤坝有功,本司查核属实,可予优敘。”
    经歷司官员心领神会,立刻应下。
    所谓“优敘”,便是破格提拔的由头。
    修堤坝是真,陈济之確实参与过。
    但將“参与”写成“督修”,將“尽责”升格为“有功”,这便是方逢时作为布政使的职权所在。
    不违律例,不涉贪墨,只是將一个人的功劳,写得体面一些。
    半月后,公文走完流程,陈济之由从六品通判,升为正六品同知,虽仍居绍兴,官阶却进了一步,日后若再有良机,便可外放知府。
    方逢时命人將此消息递给了宋溪,附上一封亲笔书信:
    “宋大人钧鉴:前日之事,荒唐无状,惭愧之至。偶闻贵同乡陈公济之,在绍兴任职六载,清正勤勉,堪当大任。今值同知空缺,方某据实保举,已获上准。此举一为朝廷荐贤,二为表方某赔罪之诚。陈公日后若有建树,皆是其自身才干所致,方某不敢居功。惟愿宋大人海涵前事,他日同僚相聚,尚能共饮一杯。方逢时顿首。”
    宋溪收到信时,正在书房看书。他虽早已不用学术科举,但做官一道,也需要学。读书使人明智。
    再忙,宋溪都会抽空读书。学为人处事,修沉稳之心。
    收到信,宋溪看完。
    沉默一会,面色几度变幻,最终化作一声嘆息。
    方逢时此人,行事荒唐是真,心机深沉也是真。但他能做到布政使,必然有过人之处。
    当日虽然行错一棋,但对方能如此放的开,不拘泥於常规,明显不达目的不择手段。这样的人,只能交好。
    如今这赔罪的法子,对方既送了人情,又不落痕跡。
    既帮了陈济之,又没让他宋溪背上私交请託的嫌疑。
    甚至信中那句不敢居功,也有告知宋溪是为当初之事赔罪的意思。
    但宋溪明白,这个人情,他是欠下了。
    那日他答应方逢时的不过是一件不足以道的小事,其中无明显的利益。
    而现在方逢时送了这样一份大礼,宋溪是占了便宜的。
    “罢了。”宋溪搁下信,他没有与方逢时深交的打算,一开始只是想当寻常同僚相处,此事一出,倒是提醒了他。
    莫要小覷了此人。
    不过他还是原来的想法,此人可以交好,但绝不能交心。
    宋溪皱眉,喃喃道,“陈兄升迁,是好事。至於方逢时……此人虽行事乖张,倒也不失坦诚。日后同朝为官,面子上过得去便是。”只需再多谨慎一些,切莫落了把柄。
    而在杭州的布政使司后衙,收到回信的方逢时也鬆了口气。
    他望著庭院里那株老槐树,想起半月前那件事,忽然自嘲地笑了笑。
    为官多年,他习惯了投其所好,习惯了用利益编织关係网。
    这一次虽然闹了笑话,但歪打正著,反倒让他看清了一件事。
    有些人,是不屑於这些弯弯绕绕的。
    宋溪是这样,那个素未谋面的陈济之,恐怕也是这样。
    “日后待这些清正之人,还是该以诚相待。”他喃喃自语,隨即又苦笑,“只是这话从本官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像是笑话。”
    数日后,绍兴府的驛站里,陈济之收到了升迁的公文。
    他拿著公文看了三遍,满脸茫然。
    “六年了,怎么忽然就升了?”他问来送公文的差役。
    差役笑道:“大人勤政爱民,上峰自然看得见。”
    陈济之皱眉想了半天,实在想不出自己哪件事做得特別突出。
    他甚至隱约有些不安,莫不是哪位上峰看在同乡或故旧的面上,替他打了招呼?
    若真如此,这份人情他日后拿什么还?可他想破了脑袋,也不记得自己在杭州有什么了不得的关係。
    唯一能说上关係的,他认为两人交情也无法让对方做到这般地步。不过是看重。
    陈济之最后只能归结为:或许是上峰终於看见了他做的那些实事吧。
    若如此,倒也问心无愧。
    不过想是这般,但他心里也清楚,可能性极小。若当真能看见,他也不会蹉跎了六年。
    脑海闪过那位人影,陈济之踏步回了书房,研墨提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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