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锋转得突兀,从三司会审,一下子跳到了千里之外的山水城。
    崔世藩的眉毛跳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听闻那边主持局面的,颇有章法,新政推行的很顺利,也颇有前景。”
    上官垣仿佛没看见崔世藩的反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里带著几分讚赏:
    “首辅日理万机,閒暇之时,倒也不妨看看那边的摺子,了解一下那边的成果。”
    崔世藩面上神色不变,心中却在瞬息之间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山水城。
    那是二皇子两项新政国策的试点所在。
    上官垣在这时候提起山水城,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储君党这次要坑的,是皇子党。
    想通此节,崔世藩心头那块悬了许久的巨石,终於轰然落地。
    只要不是衝著他这个內阁首辅来的,什么都好说。
    更何况,上官垣这话並没有藏著掖著,跟直接挑明了也没什么区別。
    崔世藩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那笑意直达眼底,將方才的阴沉与戒备一扫而光。
    他頷首道:“確实,山水城那边,我也略有耳闻。”
    “二皇子的两项新政,利国利民,乃是造福苍生的善政。”
    “为国分忧,为民请命,內阁理当鼎力支持才对。”
    “绝不能让这些实心任事的人,受了委屈,寒了心啊。”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却是投桃报李,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既然你们要坑皇子党,那好,我崔氏愿意配合。
    上官垣闻言,脸上也浮现出笑意,点头表示赞同:
    “首辅说的是,二皇子胸怀家国,確是难得,只不过...”
    他拖长了语调,那只不过三个字一出口,崔世藩的眼神便一凝。
    来了。
    上官垣要提条件了。
    毕竟当初顾承鄞为了拉拢,可是提前给他漏过內幕消息的。
    让崔氏在山水城的那些產业布局中,占了不少先机,安插了不少人手。
    如今储君党要对皇子党下手,那些安插在山水城的崔氏人马。
    到时是算作皇子党的势力一併清除,还是能作为自己人保留下来。
    甚至参与到瓜分战利品的行列中去,就全看接下来的条件,他崔世藩能不能接受了。
    能接受,那崔氏就是储君党的自己人,等到收割的那天,大家就是併肩子上阵的好兄弟。
    若是接受不了,那抱歉,储君党不介意在收割的时候。
    顺手把崔氏在山水城的那些布置一併拔了,权当是搂草打兔子。
    上官垣也不卖关子,更没有用那些云山雾罩的官场套话去绕圈子。
    在已经达成默契的前提下,再绕圈子就是浪费彼此的时间,也是对双方智商的侮辱。
    他端起茶盏,润了润喉,言简意賅地开口道:
    “唔,此次礼部奉命巡视宗门,上下用命,成果斐然。”
    “既扬了陛下的天威於四海,也向天下人展现了朝廷的气度与风采。”
    “下官以为,既然有功,那就要赏,否则何以激励后来者?”
    崔世藩静静听著,面色不变。
    上官垣继续说道:
    “就比如此次带队巡视的礼部右侍郎,居功甚伟,处置各方关係,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下官对他很是看好,像这样优秀的晚辈,就应该多加加担子嘛,也好多为朝廷分忧。”
    “正好礼部尚书年纪也到了,精力难免有些不济。”
    “老是占著位子,尸位素餐,也不利於朝堂运转。”
    “总得给年轻人一些机会,朝廷才能后继有人嘛。”
    一番话说完,上官垣便停下了,端著茶盏,慢条斯理地品起茶来。
    崔世藩听完这番冠冕堂皇的官话,眨了眨眼睛。
    礼部右侍郎...
    那不是顾承鄞嘛?
    加担子,占著位子,给年轻人机会...
    这些话翻译过来,意思只有一个。
    把崔贞吉从礼部尚书的位置上撤下,让顾承鄞接任。
    这也就是说。
    顾承鄞的条件,是礼部尚书!
    崔世藩垂下眼帘,掩住其中翻涌的思绪。
    这个条件,不可谓不重。
    礼部掌天下礼仪、祭祀、宴饗、贡举之政,乃是清要之地,六部之中,地位仅次於吏部。
    当初他崔氏能跟萧氏分庭抗礼,稳坐次辅之位。
    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手中握著礼部这个衙门,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若是让顾承鄞拿走了礼部尚书...
    那朝堂的格局,就要变了。
    而且最关键的是,一旦顾承鄞当了礼部尚书。
    那他就有了入阁的资格。
    届时若是內阁出了什么变动,腾出一位甚至更多的阁老的话。
    以顾承鄞的能力与手段,以及在储君党的地位,还有跟洛曌的关係。
    入阁不是没有可能。
    不行,无论如何也不能让顾承鄞入阁。
    崔世藩抬起头,迎上上官垣那平静无波的目光,正欲开口时。
    上官垣却先一步开口打断了他:
    “首辅大人,有句话,下官不知当不当讲。”
    崔世藩愣了一下,不由得好奇道:“你说。”
    上官垣微微笑道:“听说洛都最近很热闹啊。”
    “不知道的,还以为清河崔氏是二皇子的人呢。”
    听到这话,崔世藩的脸色阴沉下来。
    毫无疑问,只有顾承鄞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崔世藩盯著上官垣看了片刻后,忽然笑了。
    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
    “上官兄所言极是。”
    “贞吉为大洛操劳多年,確实辛苦了。”
    “也该让他歇一歇,含飴弄孙,享享清福。”
    “至於那位礼部右侍郎...”
    崔世藩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隨后点了点头,语气讚赏:
    “確实是个可造之材,此事,我记下了。”
    “待三司会审结束,让吏部拿个章程出来,先议一议嘛。”
    这话,便是应允了。
    上官垣闻言,脸上笑意更浓。
    他放下茶盏,拱手道:“首辅公忠体国,提携后进,实乃朝廷之福,百官之幸。”
    “哎,上官兄言重了。”
    崔世藩摆摆手道:“都是为朝廷办事,分什么彼此。”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融洽得仿佛方才那些暗藏机锋从未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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